羅旭日五十多歲,土生土長的海澄富商,當年他的一個侄兒在馬尼拉爲尹峯所救,後來就一直是中華聯合公司的支持者,不但入了股還成爲海澄港中華公司商館華興聯號海澄分號掌櫃.
他就居住在分號後面的院子裏,分號大門正對着海澄鎮的豆巷,這條兩百多步長的豆巷一直通往月港的碼頭。每年貿易季節,無數的貨品通過這條豆巷來往於海內外,無數的財富由這條百年來沒什麼變化的街道來來往往。月港原來只是蘆葦蕩中的走私小港,由此去中左所、浯嶼出海,還有1天的海程,港道不深,大船裝滿貨物出發後,必須靠小船拖曳才能航行到海口。這裏不是一個適合建立出海大港的地方,僅僅是個內河碼頭,明朝官府之所以選擇這裏開海,實際還是想着“喻禁與通”,想着要控制限制海外貿易的規模。這是明朝政府出於小農意識對開放的海洋的恐懼,所能做出的最差選擇。選擇大廈門灣的其他任何地方開海通商,都比月港更適合。
不過,不管如何命運選擇了這裏,僅僅是半開放的出海貿易,就在短短幾年間月港已經成爲了號稱“小蘇杭”的富庶地方。
羅旭日最早也是在海上討生活的海盜,如今成了大富商,早年的彪悍習氣沒有絲毫變化,更多了商人的精明。因爲早年在外做海盜,他沒有結婚沒有子嗣,本家侄兒羅全忠過繼給他做兒子。他早幾年也去過馬尼拉做生意,後幾年他有錢了,就培養自己的過繼來的兒子羅全忠,把海外生意全交給了羅全忠打理。結果,這一年馬尼拉大屠殺事件發生,羅全忠是最後一批逃離巴裏安的華商之一,全靠了尹峯全力守住大侖山口他才能逃出生天。
險些絕後的羅旭日成了中華聯合公司的最堅決支持者,少年時他就是和官府對着幹的主,在他眼裏,朝廷官府本來就沒什麼權威;能夠使他不絕後,還有大筆錢可賺的尹峯,在他心裏的地位絕對高過遠在北京的皇帝。
實際上福建漳州、廣東潮州一帶,很多沿海居民是在明朝建立全國統治之後百年,才成爲了明朝的編戶齊民。泉州、漳州、潮州一帶在整個明朝期間,反抗明朝統治的勢力不斷出現,以致大明朝廷內一度有“北虜南潮”的說法,把不斷造反起事的漳潮一帶的人和北方蒙古族並列。
因此,在海澄月港,明朝的官方統治勢力是一直處在社會邊緣位置的。月港人有着反抗朝廷的歷史傳統,他們爲生計下海造反;“嘉靖大倭寇”時期所謂“月港二十四將”就是出自這裏;
萬曆二十九年,稅使太監高寀來到海澄收稅,不按照朝廷律法行事,對各個海商明搶明奪;海商在海外給西洋番人納稅,都得遵守規矩並且有明文規定;朝廷收稅也得按規矩來,但是高寀破壞了規矩;於是,一夜之間幾萬商民起事圍攻高寀的稅使衙門,把他的手下殺死,還要取他的人頭;高寀連夜在縣令保護下逃之夭夭,此後他在福建其他地方照樣耀武揚威,爲所欲爲,但是他卻再也不敢踏上海澄的地界了,從此再也沒有進入到海澄縣的縣境。
本次尹峯遇刺,很快就傳出消息這是高寀太監所爲,這使很多海澄商人與尹峯同仇敵愾,紛紛來華興聯號海澄分號拜訪尹峯;羅旭日請來漳州最好的大夫來爲尹峯治傷,並把自己的內宅讓給尹峯和婉兒住。
尹峯到達的當晚,有泉州打行的流氓跟蹤而至,企圖在豆巷外頭放火,然後乘亂衝入院子;結果,尹峯的親衛和羅家家丁一起出擊,及時打跑了這幫打行的人。這幫外鄉人隨後在第二天被海澄本地人發現,他們正準備在九龍江邊上船逃跑。一陣自發的追擊後,有十多名打行流氓和自己的船一起在九龍江邊被燒成了灰。
這天晚上,尹峯接待完幾名來訪富商後,正準備去喫晚飯,卻見陳衷紀從外宅飛快跑了過來,神色有點驚慌。
“怎麼了?”尹峯停住了腳步,“來了兩百名官兵,包圍了分號內外。”
尹峯一愣:“哪裏來的官兵?怎麼可能有官兵?最近的官兵是”
“不是銅山所的兵,親衛中有趙家澳的人,懂對方的土話,說是銅山水寨把總張萬記的兵。”
尹峯皺皺眉頭:“你去告訴小六子、顏振泉,收好各處門口,不許一個官兵進來!我去找羅老爺”
羅旭日正在前門指揮自己的三十多個家丁護衛準備刀劍,而門外有人正在喊話:“張把總說了,只要交出海盜頭目,其餘人一概不予追究!否則,朝廷大兵將玉石俱焚、斬草除根!”
羅旭日“呸!”地吐了口濃痰,衝門外大聲罵道:“孃的,我的家裏哪裏來的海盜?你們莫不是瞎了眼了?”然後他一腳踢在一個家丁屁股上,罵道:“小子,快點把門封上,別磨蹭!”
外頭那人似乎很有耐心把喊話進行到底,又喊上了:“昨天早上,有人看見了有海盜進入你家大門,羅老爺,你們不用抵賴了,快點交人吧!”
“去你孃的海盜!那是我的東家,不是海盜!”羅旭日也很有興致喊話,當然,也是爲了拖延時間。
“是不是海盜,你只要放官兵進去查一查,自然會有分曉,快開門吧?”門外的聲音忽然焦躁起來,似乎有人新近到來,正在加入門外官兵的隊伍。
這時,顏思齊已經上了正廳的房頂,偷偷伏在屋脊上向外窺視。不一會他從屋頂沿着柱子一溜而下,對焦急圍過來的許心素、麥小六、羅旭日說:“官兵大約有100多人,把大門口的整段街面都站滿了,不過沒有火器;還有官兵在往後宅院牆那邊去”
麥小六立刻揮舞着燧發手槍站出來:“我帶10名弟兄去後宅!”
羅旭日忙說:“我給你10個家丁,他們熟悉地形!”
麥小六剛走,陳衷紀和尹峯前後腳到了前廳,一齊找到了羅旭日。尹峯拱手道:“羅老爺,此番尹某人可是拖累您了,您要和官兵結了仇,可就太麻煩了!”
羅旭日揮手道:“說什麼話,尹東家,在我眼裏官兵算個屁,早年被我砍掉腦袋的官兵也不知有多少。您要再這麼說,就是看不起我老羅了!”
尹峯只好鞠躬拱手以示敬意,然後問:“門外的官兵全是銅山水寨的嗎?”
許心素回答:“他們亮的旗號是銅山水寨欽衣把總張萬記的。趙家兄弟說有幾個兵士來自玄鍾所,使他們的遠房親戚,確實是銅山水寨的兵。”
“那他們到海澄來圍剿海盜,不就是超越了自己防區了嗎?這裏是沈有容的防區啊!”尹峯冷冷地說:“不管怎麼說我們不能讓官兵進院子,他們沒有火器,除了翻越院牆沒有別的門徑。大家只要守住一個晚上,明天,我的信鴿已經放飛兩天了,明天我們的水軍一定會到達,我們一定會突圍出去的!”
尹峯亮出自己的轉輪發火槍,羅旭日急忙說:“大東家,你還是去內宅休息吧,你可是剛剛受傷啊!”
尹峯笑道:“我也不是頭一回受傷了,沒事的。對了,對方沒有指明要抓我嗎?”
許心素身子一震,和羅旭日兩人互相對視了一眼,搖頭說:“沒有,他們口口聲聲說抓海盜頭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