魍港“臺北港”內,除了兩艘最大的作戰船隻:飛龍號與新興號外,停泊了大大小小五十多條帆船.其中,有尹峯自造的第二艘船,新盛號;這就是尹峯去馬尼拉之前尚未完工的那艘船;和新興號差不多大小,採用歐洲全裝備帆裝樣式建造,中西合璧軟硬結合式橫帆,加上了船頭支索三角帆,頂桅帆上還掛有月亮帆和支索帆,在船之兩側還有外伸帆桁,即所謂翼帆槓,可掛翼帆,速度明顯比一般福船型中國帆船快。
新盛號剛從馬六甲返回,帶回大批的西洋奇珍異玩,當然,更多的是成噸計的銀子。僅僅新盛號的南洋這一趟,已經爲中華聯合公司賺回了120萬兩銀子,還有價值幾十萬兩銀子的西洋自鳴鐘等玩意。
不過新盛號雖然也帶了兩門大炮,船員也都攜帶有火槍防身,但是它的設計只是用來做商船的,沒有海戰能力,因此這一次只作爲運兵船使用。其他五十多條帆船一些是戰艦隊的輔助船,還有就是靖海幫的“兼職”海盜船。
尹峯登上了飛龍號,船頭的大炮發出了一聲巨響,整個船隊排列成三路縱隊,以飛龍號、新興號打頭,護衛着中間的新盛號,三艘大船後跟着五十多艘大小帆船,浩浩蕩蕩地由魍港出發,駛向澎湖列島。
尹峯帶上了被晾在臺灣快一個月的巴拉達斯修士和中國籍耶穌會修士尤文輝。他和巴拉達斯談妥了黑人馬加羅的歸屬問題,巴拉達斯慷慨地不需要任何代價,把馬加羅轉讓給了尹峯,尹峯當即寫下一紙文書,釋放黑奴馬加羅爲自由人。由於尹峯在澳門掛名通事一職,他的文書只要到時再澳門市政府辦一個法律手續,蓋個章就可生效。馬加羅當即給尹峯跪下,泣不成聲。
巴拉達斯很想和尹峯多交流一下,尹峯也覺得和荷蘭人打交道,帶上一個與荷蘭人同宗的白人基督教修士,可能會派上用處那些葡萄牙僱傭軍同去的也不少,不過他們和荷蘭人是仇敵。於是,巴拉達斯和尤文輝都上了飛龍號,跟着去澎湖。
在這支船隊出發前往澎湖的時候,整個福建沿海的大批海盜船、漁船和小型商船都在向澎湖方向彙集。
如此大的動作,驚動了浯嶼水寨的欽衣把總沈有容。他剛剛指揮戰船回到水寨碼頭,就接到了巡邏官兵的報告。他看着這份報告,越來越覺得不正常。前段時間荷蘭紅毛夷突然出現在福建沿海,殺人搶掠無惡不作,一段時間內他沒日沒夜跟蹤着荷蘭人。幾天前荷蘭人向東去了,他剛剛鬆了口氣,卻有看到了這份報告:大批漁船和小型商船一齊出海,往澎湖方向去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漁汛已經過去了,現在沒必要去遠洋捕魚,也不是大規模出海經商的季節,爲什麼沿海的這些百姓要去澎湖?難道是去東番?
他心中隱隱不安,正在房中發呆的時候,一名親兵闖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郭家兄弟回來了,”
這郭家兄弟就是漁民郭義、郭延兄弟,曾經爲了沈有容征討倭寇,去東番(臺灣)偵查情況。沈有容趕緊走出門去,兩兄弟已經在門口給他下跪施禮了。沈有容笑着拉起他們:“行了,莫要這套虛禮了。怎麼樣?紅毛夷的去向打聽清楚了嗎?”
哥哥郭義拱手道:“打聽到了,紅毛夷已經去了澎湖,據說準備上島居住。紅毛夷船上的唐人通事告訴我們;紅毛夷爲開海通商而來,說是已經得到福建官府的同意,佔據澎湖通商。”
沈有容搖搖頭:“這定是胡說八道,官府什麼可能同意這種荒唐要求!”
他想起了剛纔在思考的事,忙問道:“今日早晨開始,泉州沿海各港口,大批的漁船和單桅小商船紛紛出海,人數衆多而且集中行動,不知是何緣故?”
郭家兄弟互相對視一眼,似乎面有難色。沈有容有點奇怪:“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郭義嘆了口氣,低頭道:“將軍待我兄弟倆情義深厚,本來不該說,但既然將軍已經發問,我們爲您兩肋插刀,也顧不得了!”
沈有容真的是非常奇怪了;平時他對待這兩兄弟非常不錯,賞錢一文不少,還幫着兄弟倆在河泊所稅吏那裏擺平了一些糾紛。一般來說,這兩兄弟對他都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到底是什麼人、什麼事,需要郭家兄弟“兩肋插刀”才能說出來呢?
“沈將軍知道中華聯合公司嗎?”哥哥郭義說,弟弟郭延在背後捅他後腰,示意他小心點,但是郭義沒有理睬他,繼續說:“這中華公司還有一個名頭,叫華興聯合商號,也叫華興聯號。”
沈有容想了想:“哦,大約半月前,我水寨官兵更新戰船,船上的鐵錨、纜繩等器具,好像就是華興聯號名下的船廠供應的。”
實際上,華興聯號主要是爲了在大陸上做生意方便才採用的,尹峯規定對外經商一律稱中華聯合公司,在內陸做生意則掛華興聯號的名頭。現在用這個名頭最多的人就是負責福建全省商務的許心素。
郭義繼續說:“這東番地方,現在已經是中華聯合公司的地盤,改名叫做臺灣。如今的福建沿海,大約有近100艘大小商船受這聯合公司管轄。最近幾日,華興聯號在福建沿海收購破舊的漁船和舊商船,不計代價地收購。今日我們回浯嶼時,也遇上了這些船,船上的老鄉告訴我們;他們是接到聯合公司的召集令,去澎湖彙集,說是和紅毛夷有關。”
沈有容越聽越臉色陰沉,眉頭緊鎖。
郭家兄弟雖然不用做走私貿易貼補生活,但是他們的親戚朋友家人很多在搞“走私”貿易。以泉州港的重要支港安海港爲基地的販海貿私活動,也就是“走私貿易”是很猖獗的;
由於明朝海禁,政府嚴格禁止海外商人登陸貿易,使宋、元時期泉州那種“市井十洲人”的國際性地位已經完全衰落,而活躍於海上的商盜與海外商人勢力的貿易,也只能以“走私”的方式進行。小小的月港,實際上也是容納不下這麼多的出海貿易需求的,因此走私貿易在隆慶開海之後依舊到處氾濫,福建官方實在也是管不過來,基本對此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而那些郭家親戚朋友家人所經營的走私生意,很多就是和中華聯合公司做得,所以,郭家兄弟對於向官府內部人員透露些公司的情況,多少有點心理壓力和道德親情上的糾結。
“和紅毛夷有關?難道是去爲紅毛夷提供糧草?難道”沈有容百思不得其解,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兩位兄弟,我沈有容爲人如何你們想必心中有數,你們的話,入了我的耳,就不會有人知道是你們說的。我再多問幾句:這聯合公司真的一聲令下,這些船隻就去了澎湖?還有,這公司的頭目是什麼人?對了,年初有人在泉州、福州招募農夫去東番耕地,主事人是否就是這個中華公司?”
郭義又和弟弟對視了一眼,轉回頭道:“其實,我們的船本來也是要去澎湖的,中華公司以高價買下了我們的破船,我們可以用這筆錢再去搞一條新船出海。而且,召集人說,我們如果駕船去澎湖,還有工食銀可拿。所以,那些把船賣給了中華公司的人,都很願意去澎湖;中華公司想用我們的船幹什麼,我們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