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峯喫了一驚,這時一直在周圍警戒的林曉也出現在魯石頭身後,向尹峯說:“船主,昨天晚上,信西洋教的黃達死了,被漳州幫的人打死的.眼下有黃達手下的信徒去馬尼拉向干係臘人投降,被人家用大炮打回來了!”
那天夜裏,阿古納總督在城頭觀察到的比農多方向的騷亂,就是導致黃達喪命的一次華人間的內訌。導火線是漳州人要燒掉比農多的聖方濟各會教堂,黃達手下的基督徒再次爲此和漳州人發生衝突。雖然大多數華人信教只是爲了更好的做生意,但也有部分教徒是虔誠的信徒;他們有些沒有參加起義,而是選擇了爲西班牙人服務,比如尹峯等人在去通多的路上看到的爲西班牙軍隊服務的華人教徒。
現在,漳州人的首領何平在騷亂衝突時殺死了黃達。
於是,參加攻城的基督徒們不願意再和漳州人一起作戰,大多脫離了大部隊,在經過一夜的混亂和爭吵後,一部分企圖去向干係臘人投降,理所當然被西班牙人開炮趕了回來;另一部分人逃出比農多,去巴裏安找一夥泉州人據說他們擁有船隻,可以從海上逃出呂宋島。
領導這批人的是黃康的義子,安和平。原先是流落巴裏安街頭的流lang孤兒,被黃康收留後也入了天主教。這個年輕人實際上是魯石頭從前的海盜同事的孩子,所以魯石頭在通多的時候就派人通知了他:一旦事情惡化,就來找魯石頭。
眼下,100多號華人天主教徒圍在院子外,周圍是海盜幫和陸續趕來的安海富商們,他們都以複雜的心態看着這羣華人教徒。
安和平站在尹峯面前,渾身上下衣服溼漉漉且污濁不堪;他們是剛剛由比農多遊水過河而來。雖然樣子很尷尬,但安和平的態度仍舊恭敬而不失自尊:“尹船主,我們這些基督徒已經無路可走,你如果不幫我們,我們每個人都會被吊死在干係臘人的十字架上;或者,被自己的同族人殺死。”
“同爲唐人,哪有不互相幫忙的道理。”尹峯對他很有好感,但是還是得把原則問題說清楚:“我知道這裏有些人和你們基督徒有仇怨,如果你們的人想和我們一起走,必須放下一切過去的恩怨。我們必須同心協力才能逃出呂宋島,我們要從土著和干係臘人中間殺出條血路才能逃出生天。一路上避免不了要燒燬很多莊園、教堂”
他轉過頭看着魯石頭:“魯大哥可以保證他的手下不會和你們發生爭吵。那麼““上帝作證,我保證我們基督徒將和大家一起同心協力,絕不搞內訌。”安和平在胸口畫了個十字。
尹峯轉向韓平說:“韓大掌櫃,你們的人到齊了嗎?”
由通多這一路上過來,尹峯漸漸在這支逃亡隊伍中樹立起了威信,不僅是因爲他有嫡系的水手火槍隊,更多是因爲他身先士卒,以及他的公正和熱心、講義氣。同時,魯石頭雖然腦子很清醒,但卻是個喜歡動手打殺,不願動腦子的人,基本上對尹峯言聽計從。
韓平面有難色地說:“船主,只有200多人來了,其餘的人,大約是還是心懷僥倖吧”
尹峯嘆了口氣:“算了,讓大家準備好,我們這就上路。”他走出宅院大門,不由得喫了一驚:那些富商拖家帶口不說,還帶着好幾輛驢子拉的平板車,上面堆滿了各種金銀細軟以及大小箱子、各種包裹,甚至是桌椅板凳。
尹峯哭笑不得地說:“韓大掌櫃,咱們可是逃命啊,不是搬家啊!”
韓平雙手一攤:“敝帚自珍,大家都捨不得啊”他家就拉了整整一車的東西,套了兩頭牛,那可真是一輛牛車,走得慢慢吞吞的。尹峯搖搖頭,跳上一輛大車,面向大街上亂哄哄的人羣大聲喊道:“諸位老鄉,諸位兄弟們,大傢伙如今是要去逃命,一路上面對的是刀槍鳥銃,你們帶着這些東西,會拖累自己的。爲今之計,要不你們就此跟在我們大隊後面慢慢地走,我不再爲你們的生命安全負責;要不,你們就得扔下這些瓶瓶罐罐,只帶隨身細軟;這樣大傢伙纔有機會逃出這個呂宋島。”
底下的人羣中嘁嘁喳喳了一陣,一名膀大腰圓的“海盜幫”兄弟大聲說:“尹船主,我們大夥都佩服你講義氣,是好漢,我們聽你的!可是,我能帶上自己的婆娘嗎?”
下面頓時一片鬨笑,有**聲道:“他婆娘是本地他加祿人”
那個海盜幫兄弟立刻反駁:“奶奶的,不管是哪裏人,那也是自家婆娘,還給俺生了小子的!”
尹峯也咧嘴一笑,大聲道:“大男人保護自己女人,那也是天經地義的,只要她不拖累我們行動就行。”他轉向那些富商,見他們還是在猶豫中,不由地有點惱火:“諸位掌櫃,要知道丟掉金錢固然可惜,丟了小命,那就什麼也沒有了!保得自己小命在,丟了多少錢再賺回來就是!我話說到前頭,你們聽不聽我不管;我們的鳥銃隊和海盜幫兄弟到時都要衝到前面開路,你們要是跟不上隊伍,只能自求多福了。”
在他的努力勸說下,大部分富商放棄了自己的財產,剩下的幾個死死拖着自己的牛車不放,尹峯也管不了這麼多了。
這時,喊殺聲四起,馬尼拉城頭已經開始開炮放槍,華人們開始第二天的攻城了。這一夜間,華人們趕製出了幾輛簡易攻城車,用竹竿做的雲梯架在普通的平板車上,車周圍圍上一圈木板和竹籬笆,後面用人力推動。這一天陰雲密佈,巴石河水緩緩流動,城牆前面的平原上和巴裏安東區的空地上再次佈滿了華人。他們踩着前一天戰死的同胞屍體,奮不顧身地向城牆衝去。
聖地亞哥炮臺的炮彈轟鳴着掠過巴裏安上空。尹峯抬頭看了一眼陰沉沉的天空,左手拿着轉輪發火手槍,揹着那杆在通多沼澤繳獲的燧發槍,看了一眼雜亂無章的隊伍。
“出發!”尹峯大聲喊道,海盜幫的弟兄們也跟着一起喊着:“上路了!走啊!”
尹峯隨手把自己的匕首遞給張衷紀:“把你的倭刀給我,拿着這個。”
張衷紀看了一眼手中的倭刀,雖然這刀對他而言太重太長,他還是戀戀不捨。尹峯劈手奪過他的倭刀:“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拿這玩意我怕你傷了自己。”
這把倭刀刀身窄,細長,看上去似乎並不重,但入手卻是感覺很重。雖然尹峯膂力足夠,但是在揮動日本刀的時候,還是頗感喫力。日本刀做砍、劈時,藉助其弧度和重量,確實出刀可有霹靂之勢,殺傷力極大。可如果單臂使用,在回刀時,尤其是自下往上或反手提格的時候,雖然有靠腰腿力一說,但還是需要依仗腕力和臂力的,這時,尹峯就感覺實在有點力有不逮,用起來很笨拙,迴轉之時備感不便。即使是雙手刀,也一樣不能收、放如一,收刀終究是喫力笨拙了些。尹峯不由得對張衷紀很是讚賞,難爲得這位張家少年還能拿着刀走這麼久。
大隊人馬由熟悉本地道路的海盜幫兄弟帶路,由傷員和商人們,以及各家的家眷,組成混亂不堪的隊伍在“海盜幫”後面;尹峯帶着黑人馬加羅、張衷紀,庫特雷、林曉指揮水手火槍隊,在最後壓陣。尹峯借用了一輛驢拉平板車,把曾家兄弟和李大小姐都放在了車上,讓他們和曾家、李旦家的僕役夥計都在前面跟着魯石頭的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