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家商鋪裏已經打掃乾淨了,只有幾張椅子放在空蕩蕩的房間中央。一名端着木盆的年輕夥計被尹峯高大的身影嚇了一跳,手一鬆水盆落地,水花四濺。他還沒來得及喊出聲,尹峯的臉已湊到他面前說:“你們東家在那裏?”
夥計總算認出了這個名義上的商行二掌櫃,喘了口氣道:“只四少爺在,三爺昨日渡河去了通多,現在還不知道咋樣了。”
曾景山昨日和曾嶽在巴石河北岸被衝散,然後非常倒黴地被西班牙人馬隊撞翻,還被馬蹄踩斷了左腿骨。曾家的夥計僕人拼死救回了曾景山,只好先回巴裏安找人醫治。巴裏安僅有的一個跌打醫生也是泉州府人,這幾天已經忙得不可開交,直到今天纔來給曾景山治傷。
曾景山看到尹峯驚訝地說不出話,直接吐了口血暈了過去。還好,他是腿骨斷裂,胸口肋骨斷了一根,沒有內傷。因爲滿口的牙齒被馬匹撞擊時撞掉一半,所以才又是吐血又是說不出話,看樣子比較嚇人。但是,因爲曾景山胸口肋骨也斷了一根,傷情不容樂觀,近幾日內把他送出巴裏安的可能性不存在了。
尹峯沒時間和曾家的人多解釋,留下麥小六照顧景山,自己趕緊去找李旦想辦法。按照原先的歷史進程,時間越來越緊迫,西班牙人對巴裏安華人區的全面進攻已經迫在眉睫。
請願和陳情已經結束,包圍廣場的西班牙士兵正在整隊,李旦和幾位生理人基督徒小聲議論着走向廣場外。總督大人要求他們去勸說通多的叛亂者立刻投降,並在此前提下保證巴裏安所有華人的生命財產安全首先必須先結束叛亂!
“andreaditis!”一名年輕的西班牙軍官叫着李旦的教名:“porfavor,espere!”(西語:請等一下)這名軍官高個子,略顯瘦削的身材,有着明顯的貴族氣質,趾高氣揚地走到李旦面前。其他幾名生理人基督徒非常知趣地退開幾步,轉過頭去交頭接耳:“這個是總督大人的侄兒托馬斯吧?”
“就是他,花花公子一個,到處借錢,欠了我們唐人一屁股債啊!”
李旦和托馬斯很快結束談話,黑着臉拱手道別,托馬斯趾高氣揚而去。雖然不知道他們談了些什麼,但肯定不會是什麼好事。
這次請願可謂毫無意義,華人們要求約束西班牙人、土著、日本人的搶劫行爲,懲辦比農多莊園集體屠殺兇手,總督大人只是模棱兩可地答應會去查辦。他反覆要求的是華人必須離開通多避難所,回到巴裏安;所有生理人基督徒必須把貨物和財產搬入馬尼拉城。總管黃康勉強答應會勸說華人服從這些條件。
尹峯迴到李旦家中時,有李旦的家僕請他去客廳,主人正在等他。
李旦臉色鐵青,若有所思地立在窗前,看着遠處的巴裏安。尹峯拱手施禮,還未說話,李旦已回過頭,淡淡地說:“峯兄,準備走吧。西班牙人就在這幾日要動手了!”
尹峯並不喫驚,只是點點頭:“李大哥,你”
“我不能走,比農多到處有他們的眼線。”李旦苦笑一下:“我們唐人是一盤散沙,有不少人甘願爲干係臘人賣命的。而且,巴裏安和王城還有我的夥計,來不及了,今夜,你就帶麗華走。”
尹峯有點爲難,把曾景山的情況告訴了李旦,並且問:“爲什麼要今夜走,這麼着急?”
李旦招手讓他一齊站到窗前:“等一下,你就明白了。”
馬尼拉王城方向,一輛西式馬車在兩匹馬拖帶下,順着大路進入了比農多區,在路口一個拐彎向李旦宅院奔來。馬伕是個黑人奴隸,在門前勒住馬停下車,兩名西班牙士兵下了車,抬着一隻箱子走進李宅。
李旦在窗前看着,臉色鐵青。
西班牙人把箱子交給了李家僕人,遞給一封信,然後轉身就走。
李旦冷笑:“馬尼拉總督大人欠了我一大筆錢,他的侄兒也是。方纔在巴裏安,總督的侄兒托馬斯告訴我;如今形勢緊張,爲安全起見,可以把麗華暫時讓他來保護。呵呵,平時這個托馬斯三天兩頭往我這裏跑,就爲的是麗華啊!瞧啊,爲此他們吧這箱子拿來了,全是銀子,全是我應該得到的銀子。我敢肯定,沒多久總督大人的士兵就會來抄我的家了。你放心,我已經向呂宋的皇家法官上告了總督大人一家的欠款案,我不會有事,最多住幾天大牢。”
尹峯嘆氣,心裏想着:按照原先的歷史,李旦確實不會有性命之虞,但他在西班牙人的大牢裏一關就是近5年,還當過在戰艦底艙劃船的苦役犯。
晚間,烏雲仍然密佈天空,空氣悶熱異常。
李旦宅院出來幾個僕人,形色匆匆向巴裏安方向走去,在巴石河邊上了渡船。
幾個黑影在街角閃了一下,又隱沒在黑暗中。尹峯帶着李麗華和馬加羅等人,有意先走向巴裏安方向,使監視李宅的華人基督徒失去了警惕。
聖.弗朗西斯日是西班牙人紀念方濟會創始人聖方濟各的宗教節日,現在是聖.弗朗西斯日的前一個禮拜,也就是1603年的九月二十六日。
巴裏安市場區有的商鋪雖然還開着,但華人們根本無心做買賣,都聚在一起恐懼地談論着。不斷的有人攜帶包裹細軟走過空蕩蕩的市場,離開巴裏安,往巴石河方向走去。那些有固定店鋪、有無法攜帶的財產,捨不得家財的商人和工匠們滿臉憂色地看着行色匆匆的人們。偶爾有一兩個西班牙人的黑奴或者土著人來到市場,店主們給他們的價格便宜的使他們不好意思拿貨,華人店主還要問:“夠了吧?這裏還有”
馬尼拉城內,所有生理人開的商店都關門了,養尊處優的西班牙人平日裏輕易可以賣到的各種食品、衣物、裝飾品全部消失了。這使得西班牙人非常懷念起生理人來。這幾天,再也沒有便宜的食物可以享受,甚至連理髮師、清潔工都消失在馬尼拉了。西班牙人在呂宋,基本就是靠着華人的商品和服務活着的。
兩個西班牙兵士在馬尼拉王城大街上走着,看着兩邊緊閉大門的商鋪。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一些黑奴和土著在匆匆行走。
前面的十字路口圍聚着一羣人,都是黑奴和土著,正在喧譁中:“聖母瑪麗亞,”“上帝保佑!”
“難道是真的嗎?”
“他們在幹什麼?”兩個士兵對望一眼,趕緊舉着長矛快步上前驅趕人羣:“該死的黑鬼,不許聚集在一起,走開”
人羣呼啦一下散開,顯露出中間的一名胖胖的黑女人。她正跪在十字路口中心位置,仰望天空,似乎沉浸在迷惘中,嘴裏唸唸有詞。
黑女人並不在意周圍的情況,自顧自地跪在那裏。士兵皺着眉頭用手推着她:“嘿!黑婆娘,你在幹什麼?快起來,”
黑女人沒有害怕,反而湊近衛兵,神色緊張地說:“長官,生理人都被殺了!我看見看見馬尼拉被大火籠罩,到處都是火,很大的火,到處是血!”
胖胖的黑女人快速地說着,眼睛眯縫起來,搖頭晃腦,神色古怪。兩個士兵各自後退了一步,面面相覷。
“帕西格河全部都是屍體,河水都被染成了紅色!上帝啊,保佑我們吧!”說完,黑女人忽然清醒了,左右看了一下,旁若無人地向城西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