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峯由原時空帶來的文稿一直委託婉兒收藏,囑咐她一定要祕密收藏,連夫人都不許知道。婉兒把這些手稿看做尹峯對她信任的象徵,也是尹峯對她憐愛的象徵。這是她和尹峯兩個人共同的祕密,任何人都沒法和她共享的。
麥婉兒如同保護生命一樣把它收藏在自己屋子裏的房樑上,用油布裏三層外三層包着。她踩着凳子,以漁家女矯健的身手翻上房梁,拿下油布包裹。
尹峯翻看着屬於歷史類的那部分手稿,沒多久就發現了自己要找的那部分,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一屁股坐到牀上,緊張思考着該怎麼辦。他很後悔自己的疏忽:幾年來生意越做越大,依靠和葡萄牙人的關係做得順風順水,卻忽略了歷史的走向,所有海外謀生的中國人的命運轉折點正在臨近。
1603年,萬曆三十一年,馬尼拉,這些字眼使尹峯眼前陣陣發黑,使尹峯心裏有了沉重的內疚感。
他藉着歷史潮流大趨勢順勢而動,給自己賺到了一份不小的家業。自己的命運確實改變了,現在他基本算是在明朝的中國站穩了腳跟。但是,沒有他的出現,曾家可能一直到現在還是在國內市場上搞搞長途販運,小打小鬧;曾嶽、曾景山兄弟現在在馬尼拉,這無疑是他這隻無足輕重的歷史潮流小蝴蝶造成的,許多人可能就此會額外添加到馬尼拉大屠殺的死亡名單中去。
去年,好字號船成爲海澄縣丞王時和坐船去馬尼拉時,尹峯正在日本平戶。他的婚禮上曾嶽、曾景山缺席還讓他感覺遺憾。這兩兄弟是他來到這個時代第一批結識的朋友,現在又成了親戚。
他站起身,吩咐婉兒收藏好手稿,立刻去曾家見大爺曾柯。
曾家兄弟是一個月前走的,由月港到馬尼拉,順風順水一般15到20天可到。由此看來他們現在應該已經在巴裏安市場做買賣了。現在是農曆五月初,馬尼拉華人被屠殺開始於西曆8月份,現在趕緊去馬尼拉把兄弟倆帶回來,還是來得及的。農曆六月份後,季候風風向會轉變,正是從馬尼拉返航的時機。
沒人相信他的話。
大家知道干係臘人是呂宋統治者,但他們幹嗎要殺華人?難道不是華人給他們帶去大批貨物?呂宋的所有種植莊園,加工工場,不都是華人在打工嗎?那裏的土人都是懶鬼!
馬尼拉城的理髮、餐飲、服裝等所有商業服務行業,不也都是華人在經營嗎?
曾家的人也不相信干係臘人(西班牙)會無緣無故屠殺華人:“不就是皇上派了個使者去查金礦嗎?和我等商人有什麼關係啊?至於要把我等唐人都殺光嗎?”
尹峯無法解釋,此時的西方文明和中華文明之間的差別與互相之間的誤讀,恐怕與外星人和地球人之間的區別差不多。他只能說是澳門番人出於好心通報他的。
他拿出自己寫的《東西洋行紀》,告訴曾柯澳門番人和呂宋的干係臘人是在一個國王統治下的。和一般國內的商人一樣,曾柯沒有興趣瞭解這些。他不是李旦那樣出過洋見識過世界之大的商人,如今曾家的海外貿易一直是曾棋和曾嶽主管的。
未了,曾柯說:“你且好生將養身體,我這就派人去月港打聽一下,看有沒有從呂宋回來的船。”
私地下,他多少有點擔心,連忙派出幾批僕人,分赴泉州、海澄等各個港口打聽消息。
尹峯趕去了隱蔽在湄洲灣南岸一處海灣的造船場,他的第二條船正在建造中。督工是曾家最小的一個男孩,曾嶽的弟弟曾瑞。他每天拿着尹峯的設計圖紙去做督工,晚上再收回圖紙。由於這艘船按歐洲全裝備帆裝樣式建造,還是中西合璧軟硬結合式橫帆,加上了船頭支索三角帆,頂桅帆上還掛有月亮帆和支索帆,在船之兩側還有外伸帆桁,即所謂翼帆槓,可掛翼帆這種帆裝設計是當時中國造船業前所未有的,製造難度也是前所未有。在高薪和技術創新刺激下,福建全省有不少老船匠都來這裏參觀學習,導致一年半過去了,整個工程才完成90%左右,不能指望用它去馬尼拉了。
尹峯現在沒有船,新興號去了日本,現在已經過了出海的季節,想出洋的商船都已出去了。再過兩個月,就是各家商船回航的日子了。各處港口顯得很冷清,停泊的都是漁船和一些跑近海島嶼做走私買賣的小商船,再大膽的水手也不敢用這些船去呂宋的。
尹峯失望地離開船場,曾瑞以爲他對進度不滿意,連忙跑來說:“峯哥,最遲下個月,我一定讓船下水”
尹峯忙笑着拍拍他肩膀他這個習慣動作使很多人不太習慣,但他並不自覺。“沒關係,慢慢來,質量可是最要緊的。”他剛說完,遠遠望見船場方向一大批船匠正在向他這裏看,趕緊轉身閃人。眼下,本地船匠已經把他當做神一般的大師看待了,他不太受得了他們無窮盡的追問,所以只好趕緊走人。
夜晚的泉州城仍然很喧鬧,城內已經從嘉靖大倭寇時期的蕭條中恢復過來,繁華堪比江南蘇杭。一連幾天瞎忙,一無所獲的尹峯無心搭理身外的一切,身心俱疲地打開自家院子大門。家裏似乎有人來訪,上房燈火通明。
他推門進去,意外地看到是老將陳第在屋子裏,曾婧在一邊恭敬樹立,曾柯在陪着陳第。他萬萬沒想到這位老先生會主動拜訪他。
“你老如何會親自登門?學生這幾日在尋找可以出海的船隻,真怠慢您老了。早該知會一聲,學生定會掃席相待”尹峯客套話還沒說完,陳第打斷他的話道:“老夫爲你的地圖而來。”
陳第僅僅是出於旅行家的愛好,想看看尹峯所說的世界地圖。
不過,尹峯在他這裏意外解決了自己的面臨的問題。老將陳第有一本家侄兒,是安海出洋商人,去年年底他的商船遇風毀壞,被迫在晉江修理,錯過了出海季節。尹峯毫不猶豫把得自馬加羅主人的世界地圖借給了陳第,並附上地名翻譯。
送走陳第,曾柯仍在屋裏坐着,招手讓尹峯坐下:“峯兒,去呂宋的船還未有回航的。我想知道,你的消息是否確實?”
“八九不離十,其實呂宋的西班牙人,就是干係臘人早在萬曆二十一年就已經對馬尼拉的華人動過手了,只是那次被殺的華人不多。”尹峯所說的就是潘和五起義,當時西班牙人徵發華人奴工去做炮灰,攻打菲律賓南部摩鹿加島穆斯林;華人反抗西班牙人的虐待,以潘和五爲首一舉殺死西班牙駐菲律賓總督達斯馬里納斯及所有西班牙士兵,奪走船隻逃到了越南。爲了報復,西班牙人燒燬巴裏安華人區,驅趕華人,也殺死了不少華人。
“早知道就不該讓他去!”曾柯頓足道。
曾柯口中的“他”當然是他的親生兒子曾嶽,曾景山這個養子,曾柯想來是不會太擔心的。尹峯搖搖頭,把這個念頭排除出腦海,安慰曾柯道:“現在去接回四哥,應該還來得及。我明天一早就去晉江口”
曾柯點點頭:“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峯兒,我把家中的僕役給你派10個,還有多帶金銀,萬一有事可以用錢開路。想來這天下萬國之人,沒有不愛財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