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蔚藍,綿延的丘陵在明晃晃的日光照耀下,蒼翠如黛。
一條清溪自山壁間罅縫中流出,輕淌而下,偶一輕觸溪中凸出的石塊,濺起水花如珠。
有個麪皮白淨的藍衫中年道人盤坐在山壁前一片藤蘿掩映間,身上一點五色光芒正隱滅下去。
他面色有些蒼白,目光看着溪上一片打轉的黃葉,隨流水遠去,眼中閃過哀意。
忽地,他目光一凝,便見到前方,不知何時,多了一個青袍年輕道人。
這年輕道人目光沉靜清澈,大袖飄飄,踏着溪邊如茵的青草,緩步緣溪而行,有種說不出的灑脫淡然。
這藍衫中年道人知道自己損耗太大,剛纔偶一有感,竟沒發現這人到來。
他看着這年輕道人走近,微微輕嘆一聲,大袖一拂,站了起來。
溪上那片黃葉正飄過秦石旁邊,他腳下停住,微笑道:“林溪派,碧鷗道友?”
藍衫中年道人點頭,道:“散修秦道友麼?”
秦石的問話,只是正常,但這碧鷗道人的同樣一句問話,其中之意,卻大不相同。
秦石卻不以爲意,也點了點頭。
碧鷗道人眼中閃過一絲嘲諷,道:“你故意讓我從那二人手中逃脫,又一直隱在旁邊,跟我到這裏,我都難以發覺。看來我之前不想連累無辜,提醒你離開,是我見識太過淺薄,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我生性不太喜捲入事端,卻只因機緣巧合,偶得了些前人遺留,就在一日之內,引了三位難得一見的合魄修士前來,致使我‘林溪派’遭遇滅頂之災,如今只剩我一人。
我知曉,絕不可能是你對手。這裏雖是山野之地,景緻卻頗雅觀,我落魄至此,還能葬身此地,與蒼林清溪爲伴,到也算合我當日創下‘林溪派’的心意。”
秦石只笑了笑,淡淡道:“我本只想前來看一看,道友是何等樣人。若是可以,便順帶再問些風土地理,修道見聞之類,道友又以爲我想要什麼?”
碧鷗道人一笑,眼中卻滿是決然,道:“我一將死之人,你又何必再戲耍於我。”
他雙手忽然一合,指縫中透出道道五色奇光。
秦石眉頭微微一皺,身前現出一道淡淡的星河,將射向自己這邊的五色奇光擋住。
碧鷗道人見那星河竟能隔開五色奇光,而秦石卻一動不動,臉上現出愕然。
他呆了呆,指縫的五色奇光還在透出,竟開口道:“我要毀去‘百化丹母’。”
秦石點了點頭,道:“見到了,道友好決斷。”
碧鷗道人語氣已有些奇怪,不像之前那般淡然無謂,道:“你明明有力阻我,爲何不搶奪?”
秦石淡淡道:“道友毀去自有之物,與我何幹,我爲何要阻止?‘百化丹母’我尚第一次聽說,搶來於我有何好處?”
碧鷗道人雙手依舊合在一起,口脣間卻已發苦,指尖的五色奇光忽然弱了下去,澀聲道:“原來你真不是爲了此物而來。”
他聲音已如同呢喃自語,心中一點懊悔之意慢慢升起。
這碧鷗道人在‘林溪派’之時,持着‘百化丹母’,雖然一時被困,尚有力抗衡,其實那鬥篷中人並未佔得多少上風,他當時還依舊存着遁走之念。
只是他在此地見到秦石,知道此人以一人擊敗那兩個合魄修士,而他自己損耗不小,只道此人修爲極高,城府極深,是欲擒故縱,有備而來,自己絕再難逃脫,便覺再無幸理,索性想毀了‘百化丹母’,讓秦石也得不到。
但他萬萬沒想到的是,秦石真不是爲了這‘百化丹母’而來。
碧鷗道人指間五色奇光隱去,緩緩攤開手掌,掌中一灘拳頭大小的五色粉末,中間只餘一塊拇指大小,五色夾雜,非金非木的晶塊。
他定定看着這幾乎十不存一的‘百化丹母’,悔意只在心頭滾來滾去,漸漸有滋長的趨勢。
秦石初見這碧鷗道人之時,便覺他氣質頗爲淡雅出塵,至於面對自己之時,雖知不敵,卻也沒有恐懼,但此刻這人看着手中殘餘的‘百化丹母’,目光之中就已無幾分之前的堅定,透出的氣質也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出塵之意大減。
所謂相由心生,並非虛言,秦石已大概知曉了此人內心的變化。
他也不說話,只靜靜看着碧鷗道人。
過了許久,這碧鷗道人忽然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雙手再次一合,指間五色奇光再現,一瞬間便絢麗到了極點,隨即便是一斂,消失無蹤。
碧鷗道人雙手一攤,掌中盡是五色粉末,那僅餘的一點‘百化丹母’也已消失無蹤。
秦石忽然撫掌笑道:“好,好,好,恭喜道友心境修養又有進境。”
碧鷗道人睜開眼,面上輕鬆,身上的淡雅出塵之意又顯了出來,口中道:“此物便是剩下的殘餘,也有劇毒,不能隨便撒了,再貽害這裏草木蟲獸。”
他隨手取出一隻玉瓶,將這些五色粉末收了進去,再取出三顆丹藥,投入瓶中,又將瓶口仔細封好,收了起來。
他施施然做完這一切,這纔對着秦石長長一揖,道:“謝道友送我機緣,指點迷津。”
秦石微笑道:“道友自爲,與我何幹?”
碧鷗道人也微笑道:“我之前在‘萬松谷’中,雖已有了毀掉此物的念頭,卻也是因爲存了我得不到,也不讓他人得到的心思。但就這一點心意,也不堅定,還幻想帶着此物走脫。至於剛纔見了道友,心中認爲有道友相逼,已無希望,這纔將這心意堅定了。
回想我的遭遇,至於落至如今的地步,都是糾纏於此物所致,此物實在害人,已是我的心障。
道友明明有力奪得此物,卻不搶奪,任由我將此物毀去。我以道友所言所行爲鑑,才得以破開心中執迷,尋回往日的心境。若無道友出現,我哪得如此?故此,道友雖未有一言直接指點我,卻是讓我勘破心障的機緣,當得碧鷗一禮。”
秦石笑了笑,沒有說話。
碧鷗道人道:“道友初次上我林溪派,我本該在派內‘飛霞浦’畔,蒼松之下,一唔道友。只可惜‘林溪派’自今日起已不存於炎洲,‘飛霞浦’內之水,已盡成毒源,已不能招待道友。不過此地山野,罕有人至,卻也有幽溪白石,青木藤蘿,我便以此相待道友。”
秦石點頭道:“心中有景,處處皆是勝景,道友好心境。”
碧鷗道人道:“秦道友劍法神妙,來自‘清寧劍派’,還是‘蓮元劍宗’?”
秦石道:“都不是,我只是一介散修。”
碧鷗道人微覺詫異,道:“哦?原來秦道友不是二十七派中人麼?以我看來,秦道友這等人物,就算二十七派也不是都能有的。”
秦石笑了笑,道:“在我看來,碧鷗道友又何嘗不是如此?道友修的乃是道門正宗功法,又修到了這等地步。二十七派之外,既能有碧鷗道友這等人物,如何就不能有我這樣一個散修?”
碧鷗道人不再在這問題上糾纏下去,道:“道友之前說,只是來尋我問些風土地理,修道見聞,不知道友想知道些什麼?”
秦石道:“‘三生石’道友聽說過麼?”
碧鷗道人搖頭道:“從未聽過。”
秦石也不多說,道:“既然如此,只要涉及炎洲風土地理、修道見聞,坊市奇地等等,均要向道友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