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傍晚,太陽的威力開始小了下去。
下午將近四點的時候,趙永剛穩穩踩下剎車,拉起手剎,熄火。車停在了攝影展門口東邊的停車場上。
這個私人攝影展的場館,離長盛酒店不遠。十幾分鐘的路程,並不足以讓人徹底從驚詫中恢復過來。所以一時間,三人都沒下車。
管停車場的人過來貼票,見車裏有人,乾脆敲了敲副駕駛的窗。張甫不知在想什麼,被驚醒了過來,不快地掏出錢夾,找出一張十塊的,甩了過去。
兩個男人各點了支菸。姜靈受的衝擊最直接,現在還十分恍惚,壓根忘記了要抗議二手菸。
張甫磕了磕灰,長長吐了口氣,忽然嘆道:“風華絕代。沒辦法,我見過的女人也算多了,搞實業的,做金融的,當官的。像她這麼年輕漂亮,又這麼霸氣、這麼貴氣的,一個也沒有!”
姜靈深深坐在後座裏,聽到“年輕”兩字,不得不開口:“她至少六十歲了。”
張甫一噎,趙永剛的菸灰掉在了駕駛盤上。張甫一下子轉過頭來:“不可能吧,再怎麼保養,六十歲的人也不可能像她那樣啊!”趙永剛也很驚詫,撣掉菸灰,從後視鏡裏看姜靈。
路林用完料理就離開了,張甫只是驚鴻一瞥。可也正是因爲驚鴻一瞥,所以印象極爲深刻。
姜靈知道自己打斷了張甫的遐想,苦笑了下:“大廚的料理上完後,聊了幾句。她說到過一句‘四十年前剛上艦艇時’。二三級文明服兵役,大多數下限在二十歲以上。”
趙永剛道:“我們的,是十八歲。”
張甫十分惋惜,不太願意承認:“那她怎麼看着才三十左右?”
趙永剛嘿嘿一笑:“抗衰老藥劑與體術精神力的關係。另外,他們的食品標準很高。”
姜靈又加上一句前幾天剛搜到的內容:“其實,琪雅的人均壽命,有二百四十多歲——這還是他們之前打過全面戰爭的關係。地球人是六七十歲。所以,如果按比例來算,她只怕二十還不到。”
張甫沉默了,忽然掐滅了菸頭:“食品好辦,那藥劑怎麼說?”
姜靈早就研究過這個問題了,在地球剛剛成爲銀河聯盟一員的時候——她的夢想是給爸媽弄兩支。當然,所謂夢想,就是隻能在夢裏實現的想法。“跟我們的免費疫苗一樣。但問題是,對我們禁運。另外,需要定期使用。”於是地球上只有頂尖大佬才能享用。
張甫皺緊了眉頭:“定期使用?”
姜靈點點頭:“人在不停地新陳代謝,細胞也就在不停地分裂、生長,分裂、生長。分裂拷貝的次數多了,總要出錯。那個叫細胞恢復劑,就是提高細胞活力,同時降低拷貝分裂時的出錯率的。如果是受到高畸變環境影響,比如說重污染區、核輻射,那就要做基因修復了,基因修復屬於醫療手段。”
張甫緩緩點頭:“細胞恢復劑……”
姜靈注意到趙永剛聽到後面幾句時,黑硬着臉狠狠吸了幾口。【※】
大半支菸,四五口就燒完了。趙永剛又接了一支新的,掐滅菸頭砸出車窗。而張甫沉吟了片刻,摸摸下巴:“哎,我說,他們做什麼不賣給我們啊?有錢賺不好麼。”
姜靈無奈道:“說是因爲進化。壽命越短,進化越快。細菌病毒之類,條件合適,幾分鐘就能繁殖一代,所以變異特別快。流行感冒流行一回,都能出幾個變種。人的壽命要是長了,整個文明進化就慢。”
張甫沉聲爆了句粗口,趙永剛腮幫子一緊咬掉了菸蒂。張甫旋即意識到姜靈在場,自覺失了形象,咳嗽一聲掩飾,訕訕道:“你說,你說。”
姜靈笑了笑,表示不在意。她其實已經說完了,但張甫尷尬,再找點話,也不是沒有:“像瑪西圖卡,四級文明,進入銀河聯盟已經幾萬年了。他們的國民,適應着他們自己的科技,也繁衍了幾萬年了。單純就人體基因來說,恐怕是有些差距……
“我查過銀河聯盟的條例,官方的表述是,如果允許向次一階國家輸出這一類藥品,會令那些國家的國民壽命不合理延長,從而失去他們與其文明所匹配的進化速度,進而失去獨立性,變成邊緣地區甚至奴隸產地。”
張甫不可置信:“照這個說法,這還是保護低級文明咯?這裏頭就沒貓膩?”
趙永剛緩緩搖了一下頭,顯然也是不信。
姜靈自己對此同樣感到不可置信,但她當時琢磨了好一會兒,邏輯上找不出問題,直覺也不認爲是假的;茫然不知所措之餘,當下轉開話題:“走吧,我們去看看吧。”
趙永剛揉揉額頭。張甫代他把話說了:“真不明白,你還有心思看展覽!”
姜靈苦笑:“我這樣子回家,爸媽肯定以爲我出事了。看幾幅風景照,好歹緩一緩。”
兩個男人都是一怔。隨即張甫一下子開了門、跳下車:“走走,去看展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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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攝影展屬於靖海市本地的一個女攝影師,杜芸。拍的照片都是當地風景。其實景點名勝,也就那幾個。但看得出花了心思擺弄鏡頭,一張一張漂漂亮亮。
張甫有票,無非出自應酬往來。本來他叫姜靈來看這個,純粹是爲了散散心,順便認識幾個說得來的人——年輕女孩子,也該交幾個朋友嘛!
結果倒好,喫頓午飯,用掉了一下午……
因爲之前遇到了路林,三人都有些心不在焉。張甫手機振動,他看了一下號碼,衝兩人打個手勢,就站到拐角空處說話去了。攝影館裏禁菸,趙永剛繃着臉走了沒一會兒,摸了好幾下口袋,終於忍不住,跟姜靈說了一聲,回頭出去抽菸了。
姜靈不露痕跡地伸了一下懶腰,盯着眼前一幅映山紅、野杜鵑發呆。
與路林的見面給姜靈一種不真實感。位高權重者,不管外露不外露,不都是咄咄逼人的麼?表面一團和氣,你好我好大家好,背地裏拼手段,這纔是大人物的樣子吧?
至少就姜靈以前的經驗來看,是這樣的。而路林他們太溫和了,溫和得令姜靈甚至懷疑自己的記憶,無法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所以,具體情況,姜靈沒根張甫與趙永剛說。
這兩人當然更不會問。
不明白就放一放,姜靈換了個重心腳,繼續對着映山紅髮呆。她想到了早上那六百二十八萬。加上原先的三十萬,一共六百五十八萬……給家裏買幢別墅吧?
日月湖畔盡是高檔別墅,這筆錢買最好的,恐怕不夠。不過考慮到家裏只有三個人,再考慮到靠近芙蓉山腳下對修煉比較有利,也就是不要求湖畔房、只要求湖畔區……
一個清脆的女聲忽然打斷了姜靈的思緒:“怎麼樣?”
“唔?”姜靈回神,扭頭一看,赫然是杜芸。展館進門,就有她的自拍照——瓜子臉、杏眼的江南美女,二三十之間,穿着閒適,微笑親切而調皮。
杜芸朝兩人面前的映山紅揚了揚下巴:“你覺得它怎麼樣?”
“很漂亮。”姜靈掃墓、踏春時見過很多,“生機勃勃,很有氣勢。”
杜芸笑了:“是啊。其實光論品種,盆栽的杜鵑還要好得多,可是它們沒有這樣的生氣。”
姜靈對此頗有同感:“沒錯。盆栽的杜鵑再好,也只是裝飾。但這些映山紅,可不止裝飾。”那是山花爛漫,那是春意盎然。那還是姜靈的朋友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