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說,每年秋冬季,有些人喜歡喫狗肉火鍋,狗販子便會出沒於鄉村,毒狗偷狗,賣給餐飲店。
他們喜歡抓大狗,因爲肉多,而冬瓜只是一條體型很小的小土狗,並不是狗販子的目標,姥爺猜測冬瓜就是不小心喫到了狗販子留下的食物,中毒後,它還堅持着跑回小院,最後口吐白沫倒在自己的小窩裏。
姥爺把冬瓜埋在屋外的一棵大樹下。
此時,正值盛夏, 大樹長得枝繁葉茂,陳念安蹲在樹下,默默地流着眼淚,祝滿倉則被祝繁星摟在懷裏,也哭得泣不成聲。
“冬瓜今年八歲,和滿寶一樣大。”陳念安對祝繁星說,“姥爺把它抱回家時,我六歲,它才幾個月大,可調皮了,就喜歡和我玩。”
祝繁星揉揉他的頭髮,不知該怎麼安慰他,眼圈也泛了紅。
陳念安抬起頭來,看着面前既熟悉又陌生的風景,在他的記憶裏,五嶠村的生活平靜又普通,日復一日,像是永遠都不會有變化,可在不知不覺中,很多事情都改變了。
媽媽走了,舅舅舅媽搬去了縣城,小學被拆除了,現在,連冬瓜都死了。
司機在等着返程,姐弟三人就沒有等姥爺回來,和姥姥一起去給馮採嵐掃墓。爲了節省時間,他們坐着司機的車過去,把車停在距離山腳不遠的地方,再步行前往。
一路上,姥姥告訴陳念安,一年半前,馮智光拿到賠償款後沒多久,就去縣城買了一套三居室。姥姥姥爺滿心歡喜地以爲兒子會把他們接去一起住,結果,郭麗菊不同意,說那套房是給馮繼強結婚用的,多出來的房間是兒童房。
馮繼強當時才十三歲,姥爺就和鄔麗菊爭了幾句,說那錢是賠給他們兩個老人的,不能這麼辦事兒,郭麗菊當場撒潑打滾,揚言要和馮智光離婚,離婚了就把馮繼強帶走,讓兩個老不死的一輩子再也見不到孫子。
二老害怕她真的會這麼做,而馮智光也沒幫他們說話,只一味地勸他們,在村裏住慣了,就一直住着吧,逢年過節,兒子兒媳會帶着孫子回村裏看望他們的。
姥姥姥爺沒了辦法,心裏再生氣,也只能答應下來。
“姥姥,舅舅平時給你錢嗎?”陳念安問。
姥姥說:“給的,每個月給個三百五百,倒也夠用了。”
M: "......"
雖然村裏的生活花銷的確比城裏少很多,但他當家兩年了,清楚地知道,三五百,只夠最簡單的生活,還不能生病。
一行人到了目的地,馮採嵐和陳祿的合葬處還是老樣子,姥姥給女兒女婿燒了紙錢,祝繁星擺上供品,和陳念安,祝滿倉一起祭拜媽媽和陳叔叔。
時間的確是撫平心靈創傷的良藥,同時,也會殘酷地抹除一個人的記憶。只過了三年,祝滿倉對馮採嵐的記憶已經淡了許多,在視頻上看到“爸爸媽媽”,也不會再像前兩年那樣傷心哭泣。
祝繁星不會去責怪他,這是生理現象,是自然規律,她都記不得自己五歲時發生過什麼事,憑什麼要求滿寶一定要記得?
掃完墓,司機帶着他們原路返回,姥姥在小樓門口下了車,祝繁星說他們這天要趕回六安,就不在家喫飯了,姥姥手足無措地看着他們,說:“虎仔,要麼再等一會兒?你姥爺馬上回來了。”
司機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再等就要加錢啦!”
祝繁星說:“姥姥,我們真的要走了。”
這時,陳念安拉拉她的胳膊,說:“姐姐,你能借我五百塊錢嗎?我想給姥姥留點兒錢。”
“咱倆別說什麼借不借的。”祝繁星從錢包裏數出五百塊,想了想,又加了三百,“喏,你去給她吧。”
陳念安下了車,把八百塊錢塞到姥姥手裏:“姥姥,這錢你拿着,自己買點兒喫的用的,別告訴舅舅。”
姥姥不肯拿:“你還小呢,姥姥怎麼能拿你的錢!過年的壓歲錢都好幾年沒給你了。”
“拿着吧,姥姥。”陳念安說,“舅舅他們去了縣城,平時不一定顧得上你們,你們要照顧好自己。
姥姥抹着眼淚,收下了八百塊:“我就知道,還是你孝順,你和你媽媽一樣,都是孝順孩子。”
司機按了按喇叭,陳念安知道是在催他上車,時間的確不早了,他最後抱了抱姥姥,坐上了車。
車子啓動後,透過車窗,他能看到姥姥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目送着他們離開。曾經,那是一個需要他仰視的女性,現在,個子還沒他肩膀高,小小的一道身影,漸漸地消失在他的視野中。
陳念安回過頭來,祝繁星摟住他的肩,輕輕地拍了拍他。
一小時後,他們回到縣城,去旅館拿上行李,又馬不停蹄地趕去車站,坐中巴車回六安。
這輛中巴車的空調有點問題,幾乎沒有製冷效果,在國道上顛簸了兩小時後,祝滿倉暈車了,還有點中暑,在車上就吐了兩回,整個人軟軟地窩在陳念安懷裏,頭髮溼噠噠,一張臉紅得不正常。
下車後,祝滿倉連路都走不動了,祝繁星接過揹包,陳念安把滿寶背在背上,烈日下,三個人在汽車站茫然四顧,陳念安問:“姐姐,我們還要去坐車嗎?我覺得滿寶需要休息,今天不能再坐車了。”
祝繁星汗流浹背,呆呆地看着他。
她的媽媽曹文月老家在河北保定,本來,他們當天會搭上從六安出發,去往北方的通宵臥鋪大巴,在德州休整一晚,再繼續往河北趕。
現在,祝滿倉生病了,祝繁星只能改變行程,在六安汽車站旁的小旅館開了個標間,讓三個人先歇口氣。
天氣炎熱,路途遙遠,祝滿倉又只有八歲,祝繁星高估了自己制定行程的能力,只是去了趟五嶠村而已,他們三個已經被曬黑許多,一路上喫不好,又睡不好,啥也沒玩着,光趕路就能把人給累得半死。
小旅館裏,祝滿倉在牀上睡着了,祝繁星坐在椅子上自責地抹眼淚,陳念安蹲在她面前哄她:“姐姐,你別哭了,你已經安排得很好了,今天是因爲那個車的空調壞了,要不然滿寶也不會中暑的。”
“我爸爸以前去五嶠村,都可以當天打來回的。”祝繁星哭得好傷心,“爲什麼我們要用三天兩晚啊?嗚嗚嗚......”
“五嶠村是小地方嘛,大巴到不了,你也沒辦法呀。”陳念安說,“明年咱們不來了,後年再來,咱們坐火車來,你不是說過麼,動車只要三四個小時就能到六安了,要比坐大巴節省一半時間呢。”
祝繁星淚眼朦朧地看着他:“後年,我們開車來。”
陳念安一驚:“啊?”
“明年暑假,我去考個駕照。”祝繁星說,“後年,我去借輛車,或是租輛車,我開車帶你們來,咱們自駕!我再也不要坐這個鬼大巴了!”
“好好好,不坐了不坐了。”陳念安拿着紙巾幫她擦眼淚,“既然你都想好了,就別哭了嘛。姐姐,你在房裏好好休息,我去買飯,這兒比縣城繁華,什麼都能買到的,你想喫什麼?你告訴我,我給你買。”
祝繁星吸吸鼻子,說:“我想喫冰西瓜。”
陳念安說:“如果我找不到冰西瓜,冰鎮西瓜汁可以嗎?”
祝繁星勉爲其難地點點頭:“也行。”
陳念安笑了:“那你先別哭了,我去給你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