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聞聽這個聲音,燕仁的眼中頓時充滿了迷惑。因爲他聽得清清楚楚,這分明是自己爹的聲音。
可是爹爲什麼還沒進門就在訓斥自己?
是不是有哪裏不太對?
果然,下一秒就有一雙大腳踏進了房間的大門,一位氣度威嚴的中年人帶着風聲走進來,一副來勢洶洶的樣子,身後還有許多燕家家將跟隨。
正是燕仁的爹,掌管燕家二房的燕立南。
在燕陵城裏也算是真正的實權人物。
可是看這樣子似乎他還不是帶隊者,只是一個開路的,被人羣簇擁在最中央的,是一位披着黑色大氅的女子。
這女子周身都掩蓋在大氅之下,面龐沉靜,居然看不出太多年紀。只是從那雙眼中能夠看出相當滄桑的意味,預示着她絕不年輕。周身還縈繞着濃而不烈的威壓,讓靠近的人能感受到無形的壓力。
燕仁似乎也認識這女子,一見到她的容顏,立刻露出了極爲敬畏的眼神,大聲叫道:“三奶奶?”
這被他叫作奶奶的女子站在門口,紋絲不動,也不應答,也不說話,只是靜靜看着。
燕立南大踏步走上前來,到李楚跟前,笑道:“哎呀,這位就是李楚小友嗎?還不知犬子是做了什麼錯事冒犯了小友?還請放心,回去之後我一定對他嚴厲管教。”
“爹……”燕仁弱弱地說道:“我沒惹這小道士。”
“把嘴給我閉上!”燕立南陡然暴怒,翻手一巴掌。
啪——
這一掌打得是如此之狠,以至於燕仁整個人橫着就飛了出去,撞塌了一張桌子才落地,一時就沒爬起來。
在場的人看的都是眼神一抖。
“李楚小友理應與我平輩,你得叫李叔叔,一點禮數都不懂。”燕立南怒道。
他再看向李楚,就聽李楚淡淡說了句:“他確實沒惹我。”
“哎呀。”燕立南立刻笑着搓了搓手,“沒有就好,我就怕你們鬧矛盾啊。那氣氛怎麼搞得如此緊張?回去我一定讓燕仁反思一下……”
笑的是那麼和藹。
宛如一個慈祥的老父親。
燕仁還沒爬起來,但眼淚已經順着臉在流了。
內心甚至有了一丟丟的不自信,這個對自己下手極黑、對李楚和顏悅色的中年人……到底是誰爹?
燕立南又左右看了看,然後回過頭,衝那女子說道:“好像是沒什麼事嘛,也沒什麼人受傷,也沒鬧出什麼大亂子。呵呵,還驚動了三姑姑你,真是……”
“爹……”燕仁在那邊掙扎着爬起來,湊過來說道:“是沒人受傷,但是有人沒了……”
“誰?”燕立南眉頭一皺,似乎極爲不悅。
“就是四叔那個兒子……燕無歇。”燕仁拿手對着空氣比劃着,“剛纔還站在這呢,那麼大一個大活人,被那小道士……”
說到這,他感覺到親爹惡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燕仁還以爲是自己稱呼不對,忙又改口道:“被李叔叔一劍就斬沒了……”
“你給我把嘴閉上!”燕立南陡然又暴怒,反手再一巴掌。
嘭——
這一巴掌比剛纔更狠,燕仁換了個方向又飛了出去,砸碎了另一張桌子,直接見到了滿天星斗。
“小李道長怎麼可能會當衆殺人?”燕立南頓喝道,接着目露兇光,環顧左右,“誰看到了?”
在場的燕家小輩都是旁系,歷來畏他如虎,旁的那些好姑娘們更加不敢出聲,被他看的一個個全都瑟瑟發抖,哪有一個敢做聲?
衆人都看出這燕立南是鐵了心要保小道士,自然誰也不會去觸這個黴頭。
“哼……”燕立南哼了口氣,正想放鬆的時候。
忽聽得李楚道了聲:“我確實殺了燕無歇。”
假如不是他的語氣真的相當平淡、坦然,充滿了理所應當。
燕立南很可能會把這理解成爲挑釁。
彷彿是在說……我就殺了,你能怎麼樣?打我啊?氣不氣?
“……”
燕立南沉默了一下,之後再度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小李道長就算是殺人,也一定是有原因的嘛……我回去一定讓死者反思一下……”
燕仁的眼淚順着紅腫的臉頰逆流成河……
“燕無歇拋妻棄女、罪該萬死,的確算不得殺錯。”那女子忽然開口道:“你師傅在給我的信裏寫的很清楚。”
餘七安當時確實有手書一封,不過李楚他們沒看內容,就隨着信物一起留下了。
看來師傅交託的人果然就是這女子。
其實早就能猜到了,誰還不知道餘觀主的信只會寫給女人呢?
“哈哈,那就好,那就沒事了。”燕立南似乎是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看向一旁的家將,“抬上這個逆子,我們走!”
一大票上前將被自己爹親手打懵的燕仁抬起來,撤出了房間。
燕立南來到女子身邊,小聲道:“那三姑姑,我就先回去啦?”
“去吧。”女子瞥了他一眼,道:“你們二房的子弟需要嚴加管教了,燕家如何能傳到這般秉性的人手裏?”
“我當初看燕無歇那小子就不像是他爹親生的!”燕立南重重道,“他充其量就是個……臨時子弟。”
“三姑姑請放心……”
“我這就回去抓緊編排……不是,抓緊調查,勢必要將他逐出我燕家二房的門牆!”
燕立南就這樣戰戰兢兢地帶人離開了。
房間裏的其他人也覷機溜走。
一時間,偌大的房間忽然只剩下李楚三人和那女子。
“多謝前輩主持道義。”李楚說道。
他自然不會覺得那燕立南真的那麼好說話,唯一的解釋只有面前這個女子在幫忙。
“燕家枝系繁茂,全族上下已近萬人,難免會良莠不齊。不過像燕無歇這樣的,卻也只是個例。”女子這才第一次露出微笑,“希望不要影響你對燕家的印象。”
“不會。”李楚搖頭。
“替我向你師傅問好。”女子又淡淡說了一句這個,復又轉身離去。
連名字都沒有留下。
看得出來,也是相當清冷的一個人。
看着女子淡然的背影,王龍七感慨地搖了搖頭,“餘觀主牛逼這句話,我已經說得累了……”
“德雲觀的傳承……真是值得我用畢生學習啊。”杜蘭客也深有所感地嘆道。
……
德雲觀裏。
“阿嚏——”餘七安猛地打了一個噴嚏。
然後揉了揉鼻子,笑道:“一想二罵三風寒……不知道是誰想我了……阿嚏——”
話還沒說完,又打了第二個噴嚏。
對面,李茂清面色鐵青地擦了擦臉。
他冷聲說道:“這不知是誰罵你了。”
“呵呵,非也。”餘七安搖頭一笑,道:“是兩個人一起想我了。”
“我此生兩世爲人,也算是走南闖北,見慣了世面,但像餘觀主臉皮這樣厚的人……也是着實第一次見。”李茂清道。
“修道講究三大要訣,不外乎膽大、心細、臉皮厚。”餘七安也不反駁,反而侃侃而談,“缺一不可啊……”
李茂清不禁問道:“你修的這個道……它正經嗎?”
“呵呵。”餘七安笑而不語。
“其實我很好奇,小李道長找上門去找燕家人的麻煩,以燕家那般大族,自有威嚴法度。即使是他能強行殺人,也勢必會將事情鬧大。你究竟是找了什麼熟人?能將這種事情擺平。”李茂清又問道。
“只是一個燕家內部的熟人罷了。”餘七安道:“想當年,江湖上的人都叫她燕三姑娘,如今江湖上的人都叫她燕三奶奶……”
“燕三奶奶!”李茂清驚訝了一下,“那可是燕家族內最年輕的陸地神仙,如果不算那些生死存疑的老傢伙,很可能是燕家唯一的陸地神仙。餘觀主……竟和她有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