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羽杉到前線去,許書揚不僅奉命派出了身手最好的手槍營營長穆雷和足夠多的兵士護衛,甚至汽車都不止五輛,浩浩蕩蕩讓駱羽杉覺得未免小題大做,問了許書揚,他笑得恭謹:“二少夫人,這些是大帥吩咐給二少勞軍的,請二少夫人幫忙一起帶過去。”
既然不是專爲自己做的排場,駱羽杉也就不多說。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事情忙,這次許副官貌似有點失職。似乎偏偏忘了及早打個電話,和譚少軒說一聲某個對他來說很重要的人物要到前線來。
所以,次日傍晚,當趴在牀上的譚老二聽夏漢聲報告說,大帥府來電,少夫人要來前線。譚少軒登時就是一愣,旋即皺起眉頭吩咐他立即回電,讓杉兒好好教書,不要亂走,前線有什麼好來的?再說,自己傷了……大腿,杉兒來,也不好意思是不是?最重要的,這裏畢竟還是前敵,時不時總有幾聲槍響,杉兒那個自己恨不得捧在手心裏的小女子,可不要嚇到她……
可是話還沒說出口,司令部門前傳來一陣汽車停車的嘎嘎聲。夏漢聲從窗戶裏向外看了看,頓時眼睛裏帶上了笑意,故意一個立正敬禮,大聲說道:“報告二少,少夫人已經到了。”
譚少軒更是一愣,是不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怎麼杉兒要來,自己這個前敵總司令竟然是最後知道的一個?
正想着,夏漢聲已經快步走了出去,隔着房門聽到他和駱羽杉說話的聲音:“少夫人,一路辛苦!屬下剛剛接到大帥府的電話,少夫人的住處還沒有安排……您看……”
接着便聽到駱羽杉略帶疲憊的清柔回答:“沒關係,是我冒昧打擾……他……他的傷勢怎麼樣了?”
坐了整整一天汽車,而且還是坑窪不平的路,顛簸搖晃得駱羽杉只想要吐出來,這種情況下,任是誰也會有些狼狽吧?駱羽杉略有些不自在地閃避了夏漢聲帶着關切的眼神,明白這時的自己肯定帶着些衣冠不整的疲倦。
“二少還有些低燒,其他倒沒有什麼。”夏漢聲連忙笑着回答,前些日子見二少和少夫人似乎有些冷戰的樣子,二少也一直臉色沉鬱,自己也擔心得不得了,這下好了,少夫人竟然來了前線,二少心裏該樂開花了吧?
聽聲音就知道杉兒現在累的很,夏漢聲這個平素還算精明的傻瓜,把人堵在門外做什麼?快些讓杉兒進來歇着啊……牀上的譚少軒直想起身一棍子打醒夏漢聲,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心裏覺得很久沒有見到杉兒了,她胖了還是瘦了……
正想着,房門輕響,夏漢聲推開門,笑着說道:“二少就在這裏,少夫人請。”
駱羽杉答應一聲,微微低頭走了進去。夏漢聲想了想,最終還是戰勝了自己的好奇心,輕輕關上了房門……話說還真想八卦一下,看看二少見到少夫人是不是樂的嘴巴都歪了……
牀上的譚少軒手裏還拿着卷宗,微微側首,看着走進來的俏麗身影。
回國後,這是駱羽杉第一次走出繁華的凌州,走進戰亂頻仍的鄉間。一路走來,所聞所見令駱羽杉心裏很是難過。慘烈的天災人禍,令百姓生活困苦不堪,大量的土地荒蕪着,本是人煙稠密的村莊,因爲戰亂已經空無一人,那些用石塊樹枝壘成的房子,破敗不堪地在陽光下張着大嘴,路上偶爾見到行人,不是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逃荒者,就是挎着籃子挖取草根樹皮充飢的老人婦孺……
天空還是藍的,路旁的大樹帶着初冬的蕭索,葉落如雨,遠處曠野平疇,青山含翠,河山萬里還是美如畫圖。可是駱羽杉的心卻已經沉重的幾乎失了跳動的力量。這就是自己多災多難的祖國,這就是在戰爭和飢餓中苦苦掙扎的同胞……
無論是報紙上的描述,還是左元芷所說的經歷,都沒有辦法同駱羽杉的身臨其境相比,直到現在,她才明白爲什麼譚少軒一個靠戰爭揚名立萬的少帥,對戰爭那樣深惡痛絕,每次打仗都堅決速戰速決,眼前的一切令駱羽杉對譚老二有了進一步的認識。就在這種沉重的有些難過的心情中,駱羽杉來到了前敵。
已經是初冬的薄暮,駱羽杉心兒“怦怦”跳着,走進了屋子。
那個霸道、令自己進退維谷的男子就在眼前。
夕陽已經落山,餘暉從窗外灑落進來,窗戶上留着一片淡淡的溫暖橙色,牀上的人還是趴着,正眉頭微蹙看着自己。
進門的女子一身普通的軍裝,站在夕陽的餘暉中,臉上疲倦中帶着一抹清淺的關切,抬眉處溫柔看過來。挽起的長髮上,是一頂普通的女式軍帽,身上沒有任何首飾,卻襯得耳側膚質柔白如玉,讓譚少軒不由自主想到了手下那柔膩的質感。
這個女子,是自己深愛的妻,譚少軒心裏一熱,皺起的眉頭驀然鬆開來。
看着她略顯蒼白疲憊的臉,譚少軒有些心疼有些埋怨,杉兒怎麼這麼不心疼自己?我是個爺們兒,受點傷算啥,你個女人來前線幹什麼?想了想譚少軒聲音有些糾結地說道:“你怎麼來了?路上……還好吧?”看樣子就知道不怎麼好,坐車坐了一天,沒少受罪吧?
駱羽杉看着面前那張讓自己想了千百次的臉,黑了,瘦了,胡茬老長,眼睛裏面佈滿血絲,這段日子他是怎麼過的?瞅了他一眼,駱羽杉心裏驀然一緊,不是土匪嗎,竟然連自己也照顧不好?
一時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聽到譚少軒所問,駱羽杉有些微的詫異,自己來譚老二不歡迎?是不是怕給他添麻煩?想到這裏,心裏竟突然有些失落和難過。於是低垂了眉眼,沒有回答譚少軒的問話。
“過來。”見她半晌沒動也沒有出聲,譚少軒伸出一隻手,柔聲說道。過來讓我好好看看,這些日子只有夢裏能見,都要想死我了。
駱羽杉心裏卻有了些彆扭,於是她微側了頭,既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譚少軒的一條眉毛挑了起來,怎麼了?杉兒累了,還是不高興了?
於是又柔聲安慰了一句:“是不是匆匆趕路上來,累了?那就坐下,水壺裏有熱水,先喝口茶……”
這次說的話讓駱羽杉心裏稍稍好過了一點,看了他一眼,低低道:“是不是我不該來?給你們添麻煩了?”要不譚老二一見自己,態度怎麼那麼不好?
呃,譚少軒看着她有些委屈有些難過的神色,心裏一涼,杉兒可是不願意來?是不是父親執意要她來的?怎麼看起來很不情願的樣子?
想到這裏,有些傷感失落地看了駱羽杉一眼,淡淡說道:“累了就讓夏漢聲給你準備房間,好好洗個澡先休息一下吧……我沒事。”
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的語氣冷到,駱羽杉有些黯然地抬頭,微帶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從自己走進來,譚老二的臉色都變了幾變,這是怎麼了?難道是身上的傷那樣痛心裏不舒服?想到自己來前線的目的,駱羽杉避過他的眼神,走近牀邊輕聲問道:“你的傷怎麼樣了?讓我看看……”
譚少軒依舊凜着臉,看了看她:“無非就是受傷,沒什麼,你先去休息吧。”
駱羽杉心裏低低嘆氣,有些不明白兩人的見面爲什麼這樣彆扭:“......你就這麼不待見我?就算來了給你添麻煩,我都已經來了,你又何苦這樣?大不了我早些走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