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鮑茲本是個爽直之人,沒有太多心機,又方經大變,由高峯驟然跌入低谷,纏綿病榻、潦倒淒涼,心中隱己對暗族貴族之虛僞涼薄生出反感,況且他又是虛弱至極,正值心神不穩、最易浮動之時;是以在這關頭被陳敬龍一番言語打動,立時便心態變化,對往昔暗族人自命高貴、蔑視別族人一事大起質疑。
陳敬龍聽他感嘆,喜不自勝,追問道:“你承認人便是人,沒有高低之分了?半獸族人、軒轅族人,與暗族人的性命都是一樣的,並沒有誰貴誰賤之說,對不對?”
鮑茲沉吟片刻,輕輕嘆息一聲,沮喪應道:“貴族的高貴,是自命的,並不真實;以此看來,暗族人的高貴,似乎也是自命的,並沒有確實的根據!你說的話,也許也許是對的吧!唉,我現在心裏亂的很,需要靜靜的想一想纔行”
陳敬龍好不容易纔打動其心,又豈能容得他再有浮動改變?當即不容他多想,臉色一沉,厲聲問道:“既然人命相同,無非貴賤,各種族便都有生存之權,你暗族又憑什麼不容別族,妄圖獨霸大陸?無理殺伐、草菅人命,與禽獸何異?暗族輕啓戰事,欺凌虐殺別族百姓,所作所爲,可有道理?”
鮑茲心亂如麻之際,又被他聲色俱厲的一通追問,本已薄弱的心理防線在其強勢壓迫之下霎時崩潰,想法不由自主便跟着陳敬龍意思而行;怔怔應道:“沒道理!不容別族、輕啓戰事,這這沒有道理”
陳敬龍絲毫不肯放鬆。厲聲喝道:“既然輕啓戰事是沒道理的,你爲此無理戰事出力,又有何道理?你不辨是非、爲虎作倀,我保家衛國、護我百姓;你我爲敵,究竟誰對誰錯、孰是孰非?”
鮑茲茫然失神。怔怔唸叨:“我不辯是非、爲虎作倀?我我爲無理戰事出力,有何道理?”怔了片刻,霍地身心俱震、幡然醒悟,閉目長嘆一聲,幽幽說道:“是我錯了!我爲虎作倀,爲全沒道理的戰事出力,落到如此下場,不值的太不值得”嘆息未絕。聲已哽咽,顯然心潮激盪、悔愧無及。
陳敬龍見終於將他說服,不禁長吁口氣。含笑問道:“你既認識到錯處,想必以後不會再爲入侵別族之事出力了吧?”
鮑茲緩緩點頭,悽然嘆道:“當然不會了!無理殺伐、草菅人命,與禽獸何異?我何苦放着好端端的人不做,偏要去做禽獸?我我爲無理戰事落到如今地步,真是後悔的很唉,悔之晚矣”嘆到這裏。忽地一頓,隨即又苦笑一聲,嘆道:“我已經是個廢人了,永無康復之期;你擔心我以後再爲入侵軒轅之事出力。可着實多餘!”
陳敬龍笑道:“我這擔心,並非多餘!我總要確定你是否有會害於我軒轅族,纔好決定是不是要拉你一把!”
鮑茲睜目愕道:“拉我一把?什麼意思?”
陳敬龍笑道:“我們軒轅族有句老話,叫做:心病還需心藥醫。還有句老話,叫做:解鈴還需繫鈴人。你這心病,是因我而起,別人無法醫治,但我若想想辦法。未必便沒有解你心結、去你病根的希望,你說是麼?我雖不知是否真能幫得了你。但有心嘗試一下,所以要先行確定。你不會再與我軒轅族爲敵纔行!”,
鮑茲愣了片刻,皺眉問道:“陳敬龍,你我是敵非友,你不害我也就罷了,有什麼理由幫我?”
陳敬龍笑道:“你不爲入侵軒轅之事出力,便不是我的敵人;既然不是敵人,我又爲何不能幫你?況且你是個忠厚爽直的漢子,沒什麼壞心,雖然以前因種族之爭,你我爲敵,但我並不真正恨你;我曾使用詭計,讓你喫了不少苦頭,心中也着實覺得有些不忍;若真能幫到你一些,我心裏便能舒服一些;這理由夠用了麼?”
鮑茲疑道:“可說到底,我們種族敵對,終該彼此仇視纔是”
陳敬龍打斷道:“我做事,講的是良心道理,並非只計較種族之分。軒轅族多行惡事的壞人,被我撞上,我亦必殺之,絕不會因同族之情便心慈手軟;半獸族遭受欺凌,我亦不忿,定要拔刀相助,並不因其非我種族而稍有遲疑!說句到家的話,如果是你暗族被人欺壓,百姓陷身水火,我也不會坐視不理、幸災樂禍,定要盡我所能、仗義相助。我恨的,是侵我軒轅、害我百姓之人,並非整個暗族,並非所有暗族人,你懂了麼?”
鮑茲愕然半晌,愣愣言道:“不顧種族仇恨,那那不就是叛族狗賊麼?”
陳敬龍怒道:“你怎麼還不懂我意思?你這脖子上長的究竟是腦袋不是?”
米娜見陳敬龍發火,忙溫聲勸道:“您彆着急,讓我說幾句吧!”微一沉吟,輕聲說道:“鮑茲騎士,我們普通百姓,只想安安穩穩的過日子,並不想打仗,更沒把軒轅族人看成敵人;與軒轅族敵對的,是奧馬大帝及支持他的那些貴族爵爺;他們只是暗族的一部分而已,並不能代表整個暗族。我與多爾,幫助陳敬龍勇士,確實是背叛了奧馬大帝,但我並不認爲我們是背叛了整個種族;您罵我們是叛族狗賊,是很沒道理的,您覺得呢?”
鮑茲怔怔思索半晌,緩緩點頭,沉吟道:“我有些明白了!大帝,不是暗族暗族,不只大帝而已嗯,不錯,確是這樣!陳敬龍是與欺他軒轅之人爲難,不是與整個暗族爲難;我們背叛大帝,也並不是叛族狗賊!這道理似乎說的通不,不。是確實說的通、很說的通!”終於想通了這節,不由精神一振,興奮笑道:“陳敬龍,我們可以不用彼此仇視,確實可以!或許我們可以做個朋友。也說不定!”
陳敬龍喜道:“你不在乎背叛大帝麼?”
鮑茲笑容一僵,隨即眼中露出濃濃恨意,緩緩說道:“他知我成了廢人,便將我一腳踢開、再不理會,全不顧念我過去爲他所出之力、所流之血;是他負我在先,我又何必對他死忠?哼,什麼狗屁大帝,不過是個冷血寡情的混蛋罷了;我我恨不能殺了他。以泄胸中這口悶氣!”
陳敬龍見他如此憤恨,更確定他不可能再爲入侵軒轅之事出力,更是歡喜;又問道:“你說可以跟我做個朋友;難道不再記恨過去我傷你之仇了麼?”
鮑茲微微苦笑。嘆道:“記恨什麼?我不辯是非,爲虎作倀,自作自受,怨不得別人!你傷過我,也饒過我,恩怨抵消乾淨,不必再提!你我在半獸族相鬥。在軒轅戰場相鬥,如今又在暗族相逢;如此緣分,可算不淺,既不爲敵。便已算是朋友,你說是麼?”,
陳敬龍含笑點頭,道:“既然你當我是朋友,便可與我心平氣和的說話,不會再對我有所牴觸;看來解你心病之事,大有希望!”
鮑茲搖頭嘆道:“沒用的!我太過無能,以至殆笑軍前,這是不可改變的事實!事實既不能改。我心結便永難去除;就算你開解,也沒有用處!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你卻不必再爲這無望之事白白浪費心力!”
陳敬龍恍然笑道:“我懂了。你這病,不過是因爲鏞城之戰時中我詭計。丟了臉面,所以自羞自愧、心中鬱結而至,是麼?”
鮑茲遲疑片刻,悽然嘆道:“在兩軍陣前、衆目睽睽之下丟臉,我怎能不愧?我淪爲衆軍笑柄,又豈能不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