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振射殺逃在最前的兩名暗族軍兵,其餘逃軍見了,無不驚駭,不由自主緩下腳步;雖不肯就此駐足等死,但亦人人躊躇,不願逃在最前,成爲下一支狼牙鐵箭射擊的目標。潰兵退逃速度,登時緩了下來。
雷振卻不遺餘力,全速奔行。他鬥氣渾厚,竭力施展之下,速度遠勝奔馬,迅疾異常。轉眼間,已將所有暗軍士卒拋的遠遠,獨自抵達暗軍營地。
城下混亂中的暗族軍兵,傷亡越來越多,驚懼之情越來越重,退逃之心皆盛;終於,退逃者由零散奔走而變爲成羣結隊,洶湧如潮,往暗軍營地擁去。吳旬等人,亦都裹在潰兵叢中隨行,同時仍不停手刺殺敵軍。
不大工夫,潰兵急流已離暗軍營地不足半裏之遙,便在此時,卻聽營寨中有人大叫:“阻擊退兵”隨這呼聲響起,營寨圍欄空隙中,數百支弩車所發的巨箭疾出,撞向潰兵羣;寨內所立十餘座塔臺上,落箭如雨,往潰兵頭頂罩下。
這些弩車、塔臺,是昨夜暗軍被陳家軍夜襲,喫了大虧,亡羊補牢,努力加強防守,於日間剛剛佈置妥當的;也正是因爲有了這些設施,營中將領在得到雷振通知後,短暫時間內雖無法集結大量軍兵,卻仍能形成有力防禦。
辛苦準備的防禦設施很快派上用場,固領暗軍將領欣慰,然而,這用場並非是痛殺敵軍,卻是大量殺傷自家軍兵,可着實讓暗軍將領心中之苦痛無奈,又遠勝於欣慰之情了。
且說數百傷殺力奇強的巨箭平射而至,再加上頭頂落箭相輔;潰兵前部立時成片翻倒、傷亡慘重,驚呼痛嚎聲大作。正在退逃的暗族軍兵見自家營地竟如此接應,無不駭異;人人駐足,不敢再往前行,相顧愕然。
一撥箭雨剛過,營寨內,剛剛下令阻擊的聲音再次響起,叫道:“我是北營主將克亞爾。營外的暗軍兄弟,請聽我說:你們當中,摻雜着許多敵軍,如果讓你們入營,後果將不堪設想。爲了避免更大的損失,我只能做出如此殘忍的決定,阻止你們回來”
他話尚未完,卻聽另一個聲音打斷道:“不要廢話,繼續放箭左右捨棄營外軍兵已成定局,不如趁此機會,爭取殺掉些敵軍纔好”這聲音如若洪鐘,響亮異常,正是雷振在說話。duka
他建議之後,克亞爾沒有立即接口,似有些躊躇;但這沉默時間極短,隨即他便下定決心,大叫:“放箭騎兵集結,準備衝擊;快,快”
隨他命令,寨內弩車弓弦大響聲中,又有百餘支巨箭自護營圍欄所留空隙間射出,將營外潰軍射殺三四百人;跟着各塔臺上又有箭支分散射下。
在此猛烈打擊下,又聞聽要“騎兵衝擊”;衆暗軍潰卒已經明白,前進只是死路一條,在此停留亦必死無疑;於是轟然發喊,四散奔逃,有的往東南或西南而去,欲投奔東西二營以求生路,有的驚慌失措之下,不辨方向,竟又往鏞城逃去。在未曾逃出北營箭支射程之外時,被營中發箭追擊射死者,又有不少。
吳旬等人亦隨潰軍分散而走,並繼續刺殺敵軍;待出了暗軍北營箭支射程之後,吳旬方揚聲呼叫,命已方之人放棄追殺,迅速聚攏。
等吳旬一軍聚集完畢,迴轉城下;暗軍北營騎兵才結隊衝出,卻哪還追趕得及?這一番集結,卻是白忙了。
且說吳旬一軍迴轉城中,陳敬龍迎去道勞,又查點傷亡。清點之後,義營中人少了三十多個,尋常軍兵少了足足四百多人;不須問,這些折損,自都是在暗軍北營放箭阻擊潰兵時產生的。
吳旬連連感嘆:“那個雷振,勇於捨棄,當真是個厲害角色若非他如此果決,我們定能混入敵軍大營,取得更大戰果,而又不會有這許多折損了”
陳敬龍深以爲然,嘆道:“雷振不只果決而已,其才智學識,亦非尋常;眼下雖能剋制於他,實有原因,卻非我之能;切不可因這幾場小勝,便小瞧了雷振的智計才幹”稍一沉吟,又問道:“敵方潰卒散逃時,我方軍士隨其分散,皆有趁機混入東西二敵營之意;你爲何不讓軍兵便宜行事,以求更挫敵軍,卻要召集軍兵,退回城來?”,
吳旬忙道:“此舉非我戰心懈怠,實因我揣測敵方舉措,不敢貿然行動您想,雷振爲防我等混入,已讓北營阻擊潰卒,他既有此見識,又怎能料不到潰卒北退無路時,會分散逃往東西二營?又怎能料不到,我軍會有隨潰卒而進,混入東西二營之心?依我猜想,他必會派快馬通知東西二營,抵禦潰卒進入;我軍若隨潰卒而進,不但不能混入敵營,反會在敵營前大受折挫,甚至會因耽擱了迴轉時間,被北營敵騎兜截後路,包圍剿殺。雖然我不知所料是否正確,但想到這可怕後果,我便只能下令退兵,卻不敢貪殺冒進了”
陳敬龍聽他解釋,緩緩點頭;思索片刻,問道:“你對敵方舉措的猜測,是全然自己想出,還是有人提點?”
吳旬應道:“是我自己想出,並沒有人提點”
陳敬龍大奇,詫異道:“我原認爲,隨潰卒混入東西二營,大增戰果,機會難得,不該放棄;聽你這一說,我才意識到自己想的不夠周密,着實錯了吳大哥,你對戰事謀劃舉措,向來只聽命而行,少有主意;我竟不知,你何以能突然有這般過人見識了?”
吳旬遲疑片刻,苦笑嘆道:“並非我少有主意,只不過我從來不敢將想法說出罷了今晚我獨自帶兵,沒有別的將領指揮,只好自作主張,拿了主意,如果有別的將領在軍中,我自要聽他吩咐,斷不敢自己做主的”
陳敬龍奇道:“這可奇了就算你說的不對,也不會有人怪你,爲何不敢說出想法?”
吳旬自卑嘆道:“我唉,我既非軍旅出身,亦非江湖名俠,只不過是個小小鏢頭而已,能做到副將之位,不過是王爺看在你的情面上,抬舉我罷了,其實做的十分勉強論統軍經驗、兵法瞭解,我比不上原後備軍諸位將領,論威望名聲、武力本領,我更不敢與慕容將軍、齊幫主、歐陽二公子等人相比在這些真正的軍中將領、江湖名俠跟前,哪有我一個小小鏢頭說長論短的道理?我我我總要慎言慎行,莫讓人笑我不知深淺纔好”
陳敬龍恍然,嘆息道:“你是因爲出身卑微,不堪與其他將領相比,所以怕人恥笑,不敢表述自己想法唉,這也難怪,我初入江湖時,也是與你一樣,不敢多說話的”稍一沉吟,又問道:“吳大哥,你可知我出身如何?”
吳旬微一回憶,應道:“你說過,你本是山中長大的獵人”
陳敬龍點頭應道:“不錯,我原本只是個土包子獵人而已,比你這鏢頭身份,尚且不如但如今,我又如何?”
吳旬沉吟應道:“如今,你名揚天下、威震暗族,堪稱軒轅江湖第一少年英傑、白虎軍中第一悍將;就算最終脫不得這困境,你埋骨鏞城,而俠將之聲名亦可長盛不挫矣”
陳敬龍微一點頭,昂首傲然道:“敬龍區區山中獵者、無知少年,而可爲俠爲將,所行所獲,不愧俠之稱呼、不負將者身份;吳大哥又何必自慚卑微,而不敢施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