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汪盟主定了定神,沉聲道:“衆位寨主,我汪明道十四年前落魄江湖,走投無路,不得已投奔陷龍寨,只爲尋了個安身之所。幸得老寨主不棄,不僅收容汪某,還抬舉我做了副寨主。三年之後,老寨主不幸病故,汪某蒙寨中兄弟抬愛,共同推舉,接手了陷龍寨,直到今天。汪某本不是綠林出身,雖然過了這許多年,但性情作風,始終不能與衆位完全一致,也不怪有些寨主對我心存不滿。”
衆位寨主互相對視一眼,均想:“他說的倒也實在!他平時從不肯與我們喝酒賭錢、胡吹海侃,與大夥很有些格格不入。現在想起來,倒也不能完全怪他。他並非自幼便置身綠林,自然不慣像我們這些粗魯漢子一樣胡鬧。張寨主一直對他不太親熱,方纔所言,又並無任何證據;是因爲對其心存偏見,只怕也是有的。”有人原本繃緊的面容,已經略微放鬆。
汪明道在衆人臉上掃視一圈,繼續說道:“不過,我自做了陷龍寨主以後,一直兢兢業業,絲毫不敢疏忽懈怠。十一年中,陷龍寨人數、房屋都增加了至少三倍,錢財、糧食,更是比以前多了十倍不止。如今的陷龍寨,可稱得上兵精糧足、實力雄厚,這當中,難道沒有汪某的一點苦勞麼?我汪明道所作所爲,哪一點不是爲了山寨打算着想?”
衆寨主都對陷龍寨有所瞭解,知道他所說不假,沉默片刻,已經數人點起頭來。那幾位手扶兵刃的,也都慢慢鬆開手掌。
方纔說過話的那個頭頂光禿、滿臉橫肉的寨主大聲說道:“汪盟主,你將陷龍寨經營的好生興旺,我們大家有目共睹。拋開你的才幹能力,單就這份處處爲陷龍寨打算的心思,我仇虎便是十分佩服的!”陷龍寨是青龍十三寨之一,既然處處爲陷龍寨打算,便絕不可能做出不利於十三寨聯盟的事來。這個叫仇虎的寨主說出這樣的話,等於擺明了不相信汪明道會勾結神木教。
汪明道衝那仇虎一抱拳,說道:“多謝仇寨主!”眼睛在衆寨主身上緩緩掃視,又揚聲道:“如果只是爲陷龍寨,倒也不算什麼。五年前,我又提議,結成十三寨聯盟。咱們十三寨聯合起來,聲勢大振,再也不怕官兵搗亂。我的提議是爲了大家過些安心的日子,可並不是爲我自己一個人打算。後來,聯盟成立,汪某得衆位寨主錯愛,推爲盟主,只得盡心竭力,再爲青龍十三寨聯盟做些事情。這五年裏,汪某留心打探消息,咱們十三寨聯合下山,無論是劫掠城鎮富戶,還是搶奪官府物資,無不馬到成功,從沒失過手。哪家山寨這幾年不是收穫頗豐,實力大增?難道兄弟所做這些事情,不是爲了咱們十三寨着想麼?”
他說到這裏,衆寨主中大部分都點頭不已。有的已經低聲議論:“我那山寨,這幾年興旺不少。說起來,還真是虧得汪盟主!”“可不是麼?汪盟主這樣爲十三寨聯盟着想,又怎麼會與神木教勾結?”“張寨主外號‘滴水不漏’,這次可漏得大了。居然懷疑起汪盟主來,不是開玩笑麼?”只有幾位老成持重的寨主,還在思索琢磨,一時沒有明確表示。
汪明道掃視一眼,臉上露出懊惱之色,長長嘆了口氣,說道:“兄弟爲了打探消息,不得不在青龍城中安插眼線。這原是爲了聯盟利益而爲,不想卻引來大家懷疑。兄弟現在心灰意冷,只好退位讓賢。這十三寨聯盟的盟主,兄弟是不做了,免得再惹人疑忌!”
此話一出,衆人立即議論紛紛。那仇虎寨主叫道:“汪盟主,你萬不可這樣打算!咱們十三寨在你帶領下,正要發展壯大。你若甩手不管,豈不讓大家寒心?”數人叫道:“不錯,不錯!”一個身形瘦小、滿臉青斑的寨主叫道:“汪盟主,咱們十三人中,以你江湖名頭最響。你若不做盟主,別人又有誰夠資格?”又有數人大叫:“不錯!”
汪明道笑道:“當初大家推舉我做盟主,一來是因爲各寨自有寨主管治,盟主並無實權,不過是個虛名而已,誰也不很看重;二來便是因爲我江湖名聲不惡,可以爲十三寨聯盟增些光彩。其實大家並非當真尊重、信任我,汪某本就明白。”
衆寨主臉上都現出愧色,顯然汪明道所說是實。那仇虎乾笑道:“當初確是如此。不過不過幾年下來,大家是真的對你佩服,現在要你繼續做盟主,可不是衝你江湖名聲了。”
汪明道點了點頭,說道:“提起江湖名聲,兄弟倒還真有些話說。江湖上送給兄弟的外號,叫做‘鐵骨丹心’,各位可知爲了什麼?”
那仇虎搶道:“這外號由來,兄弟十分清楚。二十年前,你孤身行刺反對抗擊血寇的和順王爺,失手被擒後,受盡酷刑折磨,卻始終威武不屈,不肯歸降朝廷。連當時看押你的獄卒都感嘆‘真是鐵骨錚錚的好漢’!外號中的‘鐵骨’二字,便是由此而來。”他說到這裏,喘了口氣,吟道:“‘慷慨歌刑室,從容作死囚。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這便是你當年在獄中所作的明志詩,江湖上無人不知。”
汪明道臉上微微一紅,笑道:“當時汪某少年意氣,故亂寫了幾個字。想不到過了這許多年,仇寨主居然還記得!”
仇虎正色道:“如此好詩,仇虎怎能忘記?我自聽過這首詩後,便時常背誦,每次背誦,總是要忍不住大讚‘好詩’!所以過了二十年,仍是記憶猶新,不忘一字。”
那一臉青斑的寨主笑道:“仇寨主,你字也不識得幾個,居然學人家書生談詩論賦,真是好笑!你又沒讀過別的詩,怎會知道這首好是不好?”
仇虎如剛喝過三罈老酒,滿頭滿臉漲得通紅,怒道:“我雖然是個粗人,但總不至連別人唸詩也沒聽過,難道心裏不會比較?殺頭都不怕,如此骨氣,難道不算好詩?莫非只有那些咿咿呀呀、無病呻吟、胡言亂語、不知所謂的東西纔算好詩麼?你‘青豹子’又讀過什麼書了,卻來笑話於我?”那取笑他的寨主,臉上青斑塊塊,如豹子皮毛上的斑點,因此外號叫做“青豹子”。
陳敬龍將仇虎所唸詩句默詠兩遍,暗道:“在刑室中飽受折磨,兀自慷慨放歌;被定爲死囚,猶能從容不迫,當真不枉‘鐵骨’之名!這首詩言詞直白,含意淺陋,不過是表明決心,算不得什麼名作;但如此痛快慷慨、豪氣干雲,令人一讀之下,熱血沸騰,確實也算是難得的佳品!這汪盟主身爲山賊首領,武技定然不弱,想不到也精通文墨,竟是個文武全材。駝叔以前講故事,對綠林道上的人很有些瞧不起,現在看來,綠林之中也是藏龍臥虎,當真不容小覷!”心中對這些山賊印象不由大爲改觀。注
那“青豹子”見仇虎當真急了,急忙笑道:“仇大哥,咱們哥倆情如兄弟,難道開個玩笑,你也當真?我也是西瓜大的字識不上一籮筐,又怎會笑話你了?”見那仇虎怏怏不樂、怒氣未消,又道:“你只說了‘鐵骨’二字的由來,那‘丹心’二字,又是怎樣一回事情?快說來讓兄弟長長見識。”其實汪明道外號來歷,十三寨主無不明瞭,這“青豹子”故意詢問,不過是爲了轉移話題,免得仇虎發怒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