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嘉言不過十一歲,這忽然就要去尼姑庵修身養性,宋榮行事向來妥帖,又是自己心愛的女兒,給閨女選的尼姑庵也不一般。此庵地處西山,名喚老梅庵。就在半山腰,倚山傍水,景色優美,庵裏庵外種有上千株的紅梅,梅花開時,絕對的帝都勝景。此庵,非但景緻一流,關鍵是,老梅庵的主人也十分的不一般哪。
此庵主人並非別人,正是先帝的同胞姐姐。這老梅庵,正是宜德大長公主的居處。
說來宜德大長公主也是個苦命人,生來金枝玉葉,要啥有啥,偏有一樣不好,命硬。這位大長公主接連剋死了六任未婚夫,後來,帝都世家子弟聽說宜德大長公主尋駙馬,全都嚇得渾身發抖、面無血色,生怕給皇室點了名去給宜德大長公主做鬼丈夫。當然,那時,大長公主還只是公主,但,也駕不住人人當她是瘟疫一般。連死了六任未婚夫,公主也死心了,待自己親生弟弟登基爲帝,公主便在西山要了這處極好的地界兒,蓋一座老梅庵,自此搬離宮闈,寄情山水,青燈古佛了。不過每年皇室賞賜,這位宜德大長公主都是頭一份兒。當然,在庵中不能叫公主,是師太,老梅師太。
老梅師太極少見皇室中人,偏她又輩份極高,老梅庵在帝都雖有名氣,倒無人敢來打攪。也不知宋榮如何手眼通天的,把閨女送到了老梅庵去。
把閨女打包送過去,宋榮對老梅師太極是恭敬客氣,道,“我這小女,性子稍顯浮躁了些。想借一借師太清淨佛門之地,以薰陶其性情,增長些智慧。”
宋嘉言立刻機伶的對着老梅師太行一禮,喚了聲,“師太,小女宋嘉言。”
老梅師太年紀也就六旬左右,穿戴着僧衣僧帽,眉目間有淡淡的紋絡,除了腕間一串羊脂玉的珠串兒外,身上並無並分裝飾之物,卻又獨有一段雍容尊貴之氣。她靜靜的打量了宋嘉言半晌,微微點頭,讚許道,“你的女兒生的很俊秀啊。”
宋榮謙道,“鄉野丫頭,她性子天真爛漫,唯心性尚可。”宋榮也是沒辦法,明明章側妃個沒眼力的蠢貨惹出來的事,如今二皇子倒了大黴,他深深擔心皇室會遷怒到宋嘉言身上。尋常庵堂,宋榮哪裏放心讓女兒去住,這才藉着往日的一點點面子,到老梅庵碰碰運氣。
若老梅庵不收,宋榮就打算把女兒送到自家經常佈施的廟裏去。
老梅師太微微點頭,“就讓她留下吧,我看她似與佛門有緣。”
宋榮心下大定,深深一揖道,“多謝師太收留。”
宋嘉言給老梅師太磕了個頭。
宋榮又叮囑了女兒幾句,便識趣的告辭了。
宋嘉言送父親出去,庵門外,依依不捨地,“爹爹,你可得快點兒接我回家啊。”
宋榮摸摸女兒稚嫩的小臉兒,“知道了。你好好兒的待著,聽師太的話。”
“爹爹,你有空就來看看我。”好好的金尊玉貴的大家閨秀做的多舒坦,突然之間要來尼姑庵裏喫蘿蔔白菜,宋嘉言想想就是滿肚子的苦水,而且,她有許多不放心的事,一一與宋榮道,“爹爹,你有時間要多陪陪祖母,她年紀大了,喜歡人陪着她說話。爹爹自己也要注意身體。要是李睿和大哥有信來,爹爹別忘了叫人來送給我。”
宋榮倍覺貼心,“嗯,不要惦記家裏,你自己機伶一些,要有眼力。這次不能帶奴婢進來,你身邊沒有人服侍,許多事就要自己做了。人這一輩子,有許多辛苦的時候,就當鍛鍊吧,少年時喫些苦頭,不是壞處。”還什麼千金小姐的生活,命最重要了。
“我沒事的,我一個人拎一桶水都沒問題。”宋嘉言自幼習武,如今好處終於顯現出來了,別看宋嘉言瞧着不胖,卻絕不是那等風吹吹就倒的大家閨秀,起碼獨立生活是沒問題的。
宋榮一笑,“好,那我就走了,你回去吧。”
“我看着爹爹下山再回去。”
宋榮並非那等粘粘乎乎之人,摸摸女兒的頭,就帶着隨從下山了。及至走出一段路,回頭望時,還見宋嘉言在庵門處站着呢。見他們回頭,宋嘉言揮一揮手。宋榮朝她也揮一揮,笑着下山了。
把女兒安排好,宋榮回家又跟老太太說了一聲,老太太這才放下心來,嘆道,“真個好人沒好報。”喪門星找上門來,自家孫女有什麼錯呢?如今偏偏要躲到尼姑庵裏去。
宋榮笑,“母親放心吧,庵裏什麼都不缺。”
“什麼都不缺。”唸叨一句,老太太眼圈兒都紅了,“大丫頭哪頓能離得了肉呢,如今叫孩子受這樣的苦。”心疼死了。
宋榮素知母親的性子,附在母親耳際低語了一句,老太太這才稍稍氣平,抹了眼淚道,“老天爺還算有眼。”也不枉她家孫女在尼姑庵喫苦。
老太太只是記掛自家孫女,別的事她不大關心,她亦不知曉此次二皇子府的事在帝都引起的軒然大波。二皇子妃從宮裏出來,去皇子府收拾好自己的嫁妝私房,便一併帶去了西山的莊子上。
韓妃準備把莊子改建爲庵堂,自此有錢有閒的過日子了。
二皇子?
至於二皇子如何,這還關韓妃的事麼?
與老太太不同,小紀氏身爲三品大員的夫人,帝都這些事,她還是知道的。宮裏婉貴妃降爲馮嬪,就是馮嬪的孃家興國侯府也跟着戰戰兢兢,韓妃去唸佛了,章側妃,章側妃丈夫都把宋嘉言送去庵裏了,章側妃如何,小紀氏是問都不敢問上一句。
這幾日,小紀氏心裏也是戰戰兢兢的,生怕宋榮遷怒於她。她,小紀氏也覺着自己冤枉的很。章側妃也不是她請來的,更不是她攆走的,結果
小紀氏柔聲細語的同丈夫商量宋嘉言院子的事兒,“我想着就叫梁嬤嬤管着言姐兒的院子,裏頭的人也不要動了。待言姐兒回來,都是使慣的丫環,她用着也方便。”
“你看着辦吧。”
小紀氏低聲道,“我這心裏,怪不好受的。”章側妃雖是不請自到的不速之客,但,絕對是衝着她來的啊。如今宋嘉言打包去了尼姑庵,若說與她無關,這誰也不能信啊。
宋榮並沒有安慰小紀氏,冷聲道,“以後絕不可以再跟章家來往,不要讓章家人再進門!”
小紀氏顧不得傷感委屈,連忙應了,“是,我知道了。老爺放心,定不叫他們再進門的。”
“章側妃已經被賜死了。”
小紀氏臉上一白,宋榮說完這句話,便抬腳走了。
宋榮把宋嘉言送到庵堂裏去,武安侯夫人實在急的了不得,匆匆的打發人來宋家請安,說好了明日過來。
宋榮道,“該我去給嶽母請安。”
第二日,宋榮去了武安侯府。連武安侯都在家沒出去,老夫妻兩個鮮少的坐在了一處。宋榮先向嶽父嶽母行過禮,道,“嶽父嶽母不必擔心,我將言姐兒送去了老梅庵。”
老夫妻兩個不約而同的一派驚訝,武安侯夫人還有些不大信,生怕自己是聽錯了,問,“老梅庵?”
“是,別處庵堂我也不大放心。”依宋榮對昭文帝的瞭解,昭文帝或者心有不悅,不過,還不至於會遷怒於宋嘉言一個小女孩兒。可是,二皇子、三皇子、興國侯府這一系就不好說了。而且,發生這種事,雖然很冤枉,宋家也不好不表態。別處庵堂,怕是難以震懾這些人。尤其宋嘉言是女孩兒,更要萬分小心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