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路又嘆了口氣,道:“照這樣說來,我們豈非已無路可走?”
燕七道:“誰說我們已無路可走?路本是人走出來的,只要你有決心,只要你肯走,就一定有路走。”
郭大路道:“這道理我明白,而且也說給別人聽過,可是現在……”
燕七道:“現在你是不是連自己都不相信了?”
郭大路道:“現在我只相信一件事。”
燕七道:“哪件事?”
郭大路道:“今天我若還沒有把欠的錢拿去送給人家,今天我們就得斷炊。”
世上有很多道理都很好。
只可惜無論多好的道理,也賣不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兩銀子。
連一兩銀子都賣不了。
剛纔是一個人發怔,現在是兩個人。
兩個人發怔比一個人更難受。
郭大路簡直已受不了,站起來兜了十七八個圈子,忽然叫了起來,道:“我想起一句話來了。”
燕七用眼角瞟了他一眼,道:“一句什麼話?”
郭大路道:“一句很有用的話。”
燕七道:“有什麼用?”
郭大路道:“至少可以用來救急。”
燕七道:“這麼樣說來,我倒也想聽聽了。”
郭大路道:“朋友有通財之義,這句話你想必也聽過的。”
燕七道:“你想去找別人借錢?”
郭大路道:“不是去找別人,是去找朋友。”
燕七道:“這世上只有一種人的朋友最少,你知不知道是哪種人?”
郭大路道:“哪種人?”
燕七道:“就是想去找朋友借錢的那種人。”
郭大路道:“我也不想去找很多朋友,只想去找一個。”
燕七道:“等你想去找朋友開口借錢的時候,你也許就會發現自己連一個朋友都沒有。”
郭大路道:“可是像我們這種朋友……”
燕七道:“若是像我們這種朋友,根本就用不着等你開口。”
郭大路道:“所以你認爲天下根本就沒有你可以開口借錢的朋友?”
燕七道:“一個也沒有。”
郭大路道:“我卻認爲有一個。”
燕七道:“誰?”
郭大路道:“酸梅湯。”
燕七板起了臉,連話都不說了。
郭大路道:“我不是要你去開口,我可以去,我總算幫過她的忙。”
燕七突又冷笑道:“世上也只有一種人會去找女人借錢。”
郭大路道:“你說的是哪種人?”
燕七冷冷道:“呆子!只有呆子纔會認爲女人肯借一萬兩銀子給他。”
郭大路道:“我也知道女子總比男人小氣些,但在她的眼中看來,一萬兩銀子,應該算不了什麼的。”
燕七道:“的確算不了什麼,只不過是一萬兩銀子而已。”
郭大路道:“可是她並不小氣。”
燕七道:“再大方的女人也不會借錢給男人的。”
郭大路道:“爲什麼?”
燕七道:“因爲女人的想法不同。”
郭大路道:“有什麼不同?”
燕七冷冷道:“她們總認爲肯向女人開口借錢的男人,一定是最沒出息的男人。肯借錢給男人的女人,也一樣沒出息。”
郭大路怔了半天,忽然笑了笑,道:“其實女人的想法究竟怎麼樣,也只有女人自己才知道,你又不是個女人。”
燕七板着臉,道:“我當然不是。”
郭大路笑道:“所以你也不知道,所以我還想去試試。”
燕七道:“若是去碰了釘子呢?”
郭大路嘆了口氣,道:“就算碰釘子,碰的也是石頭釘子,總比碰別人的鐵釘子好。”
他忽又笑了笑,喃喃道:“假如世上還有金釘子、銀
釘子,我倒情願去多碰幾個。”
燕七的眼睛忽然亮了,忽然跳起來,大聲道:“你總算說了句真有用的話了。”
郭大路反而怔住,訥訥道:“我說了什麼?有什麼用?”
燕七道:“這句話非但真有用,而且還真值錢。”
郭大路更聽不懂。
燕七已從地上撿起了七八塊石頭,道:“你知不知道我的暗器功夫不錯?”
郭大路搖頭道:“不知道,你又沒有用暗器來對付過我。”
燕七道:“我若用暗器對付你,你能不能接住?”
郭大路道:“不一定。”
燕七道:“你想不想試試看?”
郭大路道:“不想。”
燕七道:“不想也不行,你非試試不可。”
他手裏的石頭忽然以“滿天花雨”的手法向郭大路打了過去。
真打了過去,一點也不客氣。
暗器中有種“滿天花雨”的手法,江湖中幾乎人人都知道,都聽過。
但真正看過這種手法的人已不多,真會用這種手法的當然更少。
現在郭大路總算看到了。
燕七非但真會用這種手法,而且還用得真不錯。
七八塊石子,暴雨般向郭大路打了過來。
郭大路轉身、錯步,避開了兩三塊石頭,又伸手接住了三四塊,卻還是有一兩塊打在他身上,打得他叫起來。
他瞪着燕七,大聲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燕七笑道:“也沒什麼別的意思,只不過想要你去賺幾千兩銀子回來而已。”
郭大路又怔了怔,道:“用什麼去賺?”
燕七道:“用你的手。”
他笑了笑,接着又道:“你的手已經蠻靈的了,能接住我四件暗器的人已不多,只要再練幾次,去賺個幾千兩銀子簡直易如反掌。”
郭大路看着自己的手,愈看愈糊塗。
他實在看不出這雙手憑什麼能賺幾千兩銀子……若要他這雙手去輸個幾千兩銀子,那倒真是易如反掌。
他一把骰子就輸過幾千兩。
燕七又在那裏撿石頭。
郭大路忍不住問道:“你究竟想要我去幹什麼?去擲骰子騙人的錢?”
燕七笑道:“擲骰子你還能去騙誰的錢?你就是輸王之王。”
郭大路道:“除了擲骰子之外,還有什麼更快的法子?”
燕七道:“輸得更快的法子,確實沒有了,這次我是要你去贏的。”
郭大路道:“輸王之王怎麼能贏得了?”
燕七道:“只要你能一下子將我所有暗器接住,我就包你能贏得了。”
郭大路道:“若還是輸呢?我拿什麼輸給人家?”
燕七嘆了口氣,道:“這次你若還是輸,只怕就連命都得輸出去了。”
郭大路苦笑道:“我好像只有一條命可輸。”
燕七道:“所以,你非想法子接住我的這些暗器不可,若是你的手接不住,用嘴去咬,也得咬住它。”
要接住用“滿天花雨”這種手法發出的暗器,並不是件容易事。
郭大路接了三次,身上已捱了七下子,雖然不太重,但也打得骨頭隱隱發疼。
這次燕七居然一點也不心疼,又在那裏滿地撿石頭了。
郭大路只有在旁邊看着發怔。
直到現在爲止,他還摸不清燕七葫蘆裏賣的究竟是什麼藥,若是換了別人,只怕早就不幹了。
可是他信任燕七。
他相信就算天底下的人都要來整他的冤枉,燕七也絕不會幫着人家。
院子裏的小石頭並不多,燕七手裏捧着一滿把,還覺得不夠,又跑到牆角那邊去撿了。
郭大路摸着肩頭上被打得又酸又疼的地方,忍不住嘆了口氣。
要他一下子就接住這麼多暗器,他實在沒把握
。
風中帶着花香,對面的桃花已快開放。郭大路抬起頭,忽然看到王動正坐在窗口,向他招手。
等燕七撿好石頭回轉身,他已跑到王動那邊去了,兩人一個在窗裏,一個在窗外,指手畫腳,嘀嘀咕咕,也不知在說些什麼。
燕七隻有等着。
等了老半天,纔看見郭大路施施然走了過來,揹負着雙手,臉上的表情好像很得意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