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麥老廣是個老光棍,店裏大大小小,一共只四間房。
一間就是前面的店鋪,一間是廚房,一間是他睡覺的地方。
最重要的一間在最後面,是他的燒烤房。
這間房門總是關着的,因爲麥老廣的燒烤滷味也是“獨門祕方”,若是被別人偷偷學去了,他的飯碗也就砸破了。
燕七他們來的時候,麥老廣正在燒烤房,房門雖是關着的,但一陣陣撲鼻的香氣已經從門縫裏透出。
郭大路嚥了口口水,大聲道:“老廣,生意上門了,還不快出來?”
過了半晌,麥老廣才走了出來,渾身都是油,就好像剛在豬油堆裏打過滾。
看到郭大路,他不耐煩的臉上纔有了笑容,道:“今晚大家都睡不成,天亮時生意一定好,所以我特地多烤了幾十只鴨子,纔會比平時忙點。”
郭大路笑道:“老廣,你沒有兒子,又沒有老婆,自己更是省喫儉用,連新衣服都捨不得添一件,賺這麼多錢幹什麼?”
麥老廣道:“我地呢的整日系油裏打滾唧人,要新衫做乜哩?而且,錢系不怕多唧,愈多就愈更好。”
燕七也笑了,道:“他說的這倒是老實話。”
麥老廣道:“老實人當然說老實話。”
郭大路道:“麥老廣倒真是個老實人,聽說他來了十幾年,連趙寡婦貞節牌坊後的石頭巷,都沒有去過一次。”
燕七道:“石頭巷是什麼地方?”
郭大路笑道:“石頭巷是個好地方,不但美女如雲,而且溫柔體貼。”
燕七望了他一眼,道:“你去過?”
郭大路道:“我倒並不是不想去,只不過每次喝醉了的時候,卻都忘了。”
燕七道:“清醒的時候你爲什麼不去?”
郭大路道:“清醒的時候我不敢去。”
燕七冷冷道:“你會不敢?”
郭大路道:“我只怕那些美女見了我這樣的美男子,就再也不肯放我走了。”
燕七忍不住又笑了,道:“那種地方,偏偏要設在人家的貞節牌坊後面,你說是不是要叫人活活氣死?”
麥老廣道:“這麼夜了,兩位還要飲酒?”
燕七道:“他想來喫你剛出爐的燒鴨。”
麥老廣道:“好,我去揀只肥唧來。”
他轉身走了進去,郭大路居然也在後面跟着,道:“我也到後面去瞧瞧。”
麥老廣停住腳道:“後面齷齪邋遢,有乜好睇?”
郭大路道:“我不怕髒,反正我已經夠髒了。”
燕七嘆道:“他若一定要去,你最好還是讓他去吧,否則他就算纏到後天大天亮,也是非去不可的。”
麥老廣也笑了,道:“後面黑迷濛,你行路要小心些呀。”
後面的院子果然很黑。
燒烤房就在院子的盡頭,也是個黑黝黝的屋子。
麥老廣步履蹣跚,走得很慢。
郭大路笑道:“看你走路的樣子,好像也喝過酒似的。”
麥老廣道:“今晚天時凍,我只飲了兩杯,已經好似有點醉醉地……”
他腳下忽然一個踉蹌,像是要跌倒。
郭大路剛想伸手去扶,誰知麥老廣忽然一轉身,如蛟龍出海、如鷂子翻身,其矯健輕捷,簡直無法用言語形容。
郭大路的手剛伸出,已被他扣住了脈門。
燕七做夢也想不到這平時連走路都似要跌倒的糟老頭子,忽然間變得如此可怕,大驚之下,想撲過去。
麥老廣已沉聲叱道:“站住,否則要他的命。”
這句話說出來,竟是標準的北方口音,連一點廣東味都沒有。
燕七呆住,失聲道:“你……你就是……”
郭大路笑道:“他就是鳳棲梧,就是把箱子從我們牀底下搬走的人,你難道還想不到?”
他人已被制,命在旦夕,居然還是笑笑嘻嘻的一點也不在乎。
麥老廣冷冷道:“不錯,我就是鳳棲梧,你怎麼知道的?”
郭大路道:“我本來也只不過是胡亂猜猜,因爲除了棍子、金獅子、黑衣人和我們四個人之外,這地方就只有你知道我們藏有金子,只有你有機會趁我們慢慢走上山的時候,先趕去將箱子搬走。”
鳳棲梧冷笑。
郭大路道:“還有,你既已被棍子他們‘冤枉’過,他們現在當然不會再懷疑你,何況,你那燒烤房誰都不能進去,把箱子藏在那裏真是再好也沒有了。”
鳳棲梧道:“還有沒有?”
郭大路道:“金獅子的鼻子最靈,他既已見過你,你身上的味道就瞞不過他的鼻子,所以你才故意來做這行生意。”
他聳起鼻子長長吸了口氣,才接着道:“因爲無論任何人身上的味道,都絕不會有烤鴨那麼濃的,就算有狐臭的女人都不例外。”
鳳棲梧道:“還有沒有?”
郭大路道:“還有,我聽說鳳棲梧是個一毛不拔的小氣鬼,就算是偷來的銀子都捨不得花,甚至連老婆都捨不得娶一個;而我這陣子見到的人,再也沒有比你更小氣的了,放着新鮮的酒肉捨不得喫,卻專門喫我們剩下的剩菜冷飯。”
他忽然笑了,接着道:“我現在才發現你這鳳棲梧的名字取得真是妙極了,人家林逋是梅妻鶴子,你的妻子就是你自己,所以叫作‘妻吾’。”
他似乎對自己的幽默感欣賞極了,自己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別人都沒有笑,也笑不出。
鳳棲梧冷冷地瞧着他,等他笑完了,才冷冷道:“還有沒有?”
郭大路道:“沒有了,這些已經夠了,三樣事加起來,所以鳳棲梧就是麥老廣,麥老廣就是鳳棲梧。”
鳳棲梧道:“想
不到你這樣的混小子,也有聰明的時候。”
郭大路道:“就算是最笨的人,一生中也會聰明一兩次的;何況我本來就是個天才,只不過偶爾會裝裝糊塗而已。”
鳳棲梧道:“你想到我的燒烤房去,是麼?”
郭大路道:“本來是想的。”
鳳棲梧道:“好,進去。”
郭大路道:“本來雖想,現在卻不想了,因爲我不想被人當作鴨子吊在架上烤。”
鳳棲梧冷笑道:“只可惜,現在去不去已由不得你了。”
燕七道:“你殺了他也沒有用,還有我,我還是可以把你的祕密傳出去。”
鳳棲梧道:“他進去了,你自然也會跟着進去的,因爲你絕不會放過救你朋友的機會,我活了五六十歲,這一點至少還能看得出。”
燕七咬着牙,連眼睛都紅了,莫說是五六十歲的老江湖,就算是三歲大的孩子也能看得出他對郭大路是多麼關心。
郭大路敞聲大笑,道:“人生得一知己,死而無憾,有了這樣的好朋友,死活又有什麼關係,只不過……”
鳳棲梧道:“只不過怎樣?”
郭大路道:“我知道你絕不會殺我們的。”
鳳棲梧道:“哦?”
郭大路道:“因爲你就算把我們兩個全殺了也沒有用。”
鳳棲梧道:“哦?”
郭大路道:“不但王老大知道我們要到你這裏來,金獅子也知道,我們若是突然失蹤了,他們怎麼會不懷疑?”
鳳棲梧冷冷道:“那是以後的事。”
郭大路道:“你既然不在乎,現在爲什麼還不動手殺我?”
鳳棲梧道:“這裏反正不會有人來,我用不着那麼急。”
郭大路道:“你還沒有動手,只因你還拿不定主意,我知道你一向是個很小心的人,不是十拿九穩的事,你絕不肯做。”
燕七忽然道:“只要你放了他,我們也許可以替你保守祕密。”
鳳棲梧目光閃動,看來就像是一隻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