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鈴完全明白維克多的意思,她只是擔心自己辜負了大家的厚望。
在這離別前的夜晚,伴着一輪朦朧的殘月,兩個年輕人足足談了一夜。他們談到了戰爭,談到了一年多來的種種往事,也談到了未來,她說等戰爭結束以後她一定要回中國。他沒有說什麼,只是苦笑笑,他一直等待着上蒼的恩賜。
第二天早晨,鴿王艾德蒙帶來的消息,卻一下子把金鈴回家的路給堵死了。
“金鈴小姐,您來信了。這回可是中國來的!”艾德蒙在院子裏扯着嗓門喊道。
“噢,上帝!我家終於來信了,太好了!”正在收拾東西的金鈴急忙跑下樓來。
維克多的心裏卻湧出一股難以名狀的失落,他擔心金鈴要回國……尤其看到她興致勃勃的樣子,他徹底失望了,覺得自己永遠也徵服不了她那一心想回中國的心。
然而,維克多卻看到金鈴捧着信的手在發抖,少頃,她轉身向樓上跑去,等他跑上樓來,卻發現她趴在牀上傷心地哭着……
“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維克多忙問金鈴。
金鈴卻泣不成聲,好一會兒才哭泣道:“我再也見不到父母了。嗚嗚……我再也沒有家了……我難過死了。”
表哥來信告訴她,金家早在一年前就遭到了日本飛機的轟炸,金鈴父母雙雙被炸身亡。
“金鈴,不要那麼說,”維克多把金鈴擁在懷裏,極力安慰她,“你有家,這裏就是你的家。無論你答不答應我的求愛,我都歡迎你能永遠地住下去……”
“可我沒有自己的家了……”
“別難過,這裏就是你的家。親愛的,看到你痛苦的樣子,我心裏非常難過……”
金鈴偎依在維克多寬大的懷裏,盡情地哭着,以宣泄着內心太多的痛苦和失落。哭着哭着,她突然發恨地說:“我不走了!我堅決不走了!”
“爲什麼?”維克多感到疑惑。
“我要跟你一起打德國鬼子!這幫該死的法西斯分子太可惡了,搞得整個世界都不得安寧!”金鈴恨恨地說。
維克多卻搖了搖頭,“不,你必須走。”“維克多,既然金鈴小姐不願意走,你爲什麼非要逼她呢?”不知什麼時候進屋的老人開口嗔怪兒子。
一看到滿頭白髮的老夫人,金鈴頓時想起了媽媽,一頭撲到老人懷裏哭起來,“夫人……我再也沒有家了,我再也見不到我的爸爸媽媽了,嗚嗚……我難過死了!”
“噢,可憐的孩子,”老人淚眼婆娑地安慰她,“沒關係,這裏就是你的家……如果你願意,你就叫我媽媽好了。”
“老媽媽……”金鈴激動地叫了一聲老媽媽,抱住老人“嗚嗚”大哭。
臨走,老人將一條駝色披肩給金鈴披到肩上,與金鈴久久地擁抱着。
維克多拿出家裏所有的比利時法郎都給金鈴帶上了,通貨膨脹,貨幣貶值,錢已經不值錢了。金鈴不要,她說她的工錢沒有這麼多。
維克多卻說:“我不是給你的工錢,我是送給我親人的生活費。”
在這個陰冷的深秋早晨,金鈴拎着那隻舊皮箱,流着淚水,又上路了。
她沒有向鎮裏的人告別,怕引起德國人的注意,在維克多的陪同下,乘着馬車悄悄地離去了。
馬車一駛離小鎮,金鈴頓時感到一種茫然和失落,就像戰爭開始時一樣……但她知道,她再也不是當年那個涉世不深的中國女留學生了,而是一個飽經戰爭磨難的成熟女人了。她感到安慰的是,她不再是孤獨一人,她身邊有着一副堅強而成熟的肩膀可供她依靠,有一雙有力的大手正緊緊地拉着她,拉着她一起同行。“無論遇到什麼樣的困難,無論遇到多大的危險,我都會全力保護你,呵護你,我向天主發誓……”這是昨天夜裏,維克多對她說過的話。
無須向上天發誓,他的行動早已勝過了虛無縹渺的誓言,她相信他早已超過了世上任何一個人。
金鈴被安排在西蒙妻子達麗亞娜開的花店裏,花店就設在布魯塞爾大廣場附近的埃杜弗小巷裏,距離花店不遠,坐落着那尊“布魯塞爾第一公民”小男孩兒撒尿的銅像。(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