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拯救……白蓮花……
謝令鳶委實有點難以接受。調回宮鬥模式後,她自知被白婉儀陷害,沒還手很聖母了,倘若還要救白婉儀的性命,她覺得自己渾身差不多要散發出《西斯廷聖母》瑪利亞的慈悲光環!
星使又在一旁唉聲嘆氣:“您如今雖對宮裏失望,卻不能置性命於不顧。”
他是爲了她好。這些日子謝令鳶也想了很多,以後倘若還能將聲望刷回衆望所歸,能保證性命,她離開宮,也不想在這裏虛與委蛇。
算是爲了那清淨自在的一天。
“我去找太後請旨,先去看看白婉儀。”
她現在雖然被解除禁足,卻依然是戴罪之身,只不過死罪免了,活罪難逃。畢竟桃花口脂是她親手所做並送了闔宮上下,這一點她難辭其咎。她已經喫了夠多教訓,不想在這樣敏感且暗潮湧動的時刻,再給後宮那些妃嬪們留一絲把柄。
盛夏的蟬鳴聒噪,肆意唱着喧囂,卻顯得莫名悽清。
謝令鳶走入仙居殿時,白婉儀正坐在箜篌前,背對着門,擦拭着她的琴。這是蕭懷瑾特意命人以小葉紫檀木做的琴,音柔而不媚,餘韻悠長。
她推開門時,白婉儀先看到了一束光,隨即是謝令鳶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她頭也未回,卻熟悉謝令鳶的身形氣息,淡淡道:“恭喜德妃洗脫冤屈。是來向臣妾興師問罪的麼?”
“如果你願意懺悔,我也不介意聽着。”謝令鳶頷首,有點苦笑:“不過也是要感謝你……讓我認清了這個後宮,被你陷害也不算,我算是被自以爲是害的。”
白婉儀一直聆聽,她背對謝令鳶,看不見神情,但想來這番話是聽進了心坎兒裏。她輕聲道:“去歲冬時,我昏迷不醒。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有我的親人,還有義兄,他們在對我微笑,彷彿要牽着我的手……我覺得很美好。可在美好之後,我忽然看到了你,頓生忐忑。”
“我的祕密見不得光,你的出現,是揭穿我身份的威脅。醒來後,我向皇後打探,原來錢昭儀昏迷時,也夢見了你。那時我便知道了,夢裏的你並非巧合。你大概是用了什麼異術,可以窺探我的夢境。”
怪道後宮那麼多妃嬪,白婉儀獨獨挑中她來陷害——
謝令鳶才恍然大悟。
原來是她看見了不該看的,要被滅口!
“我不知道你看見了多少,唯有除掉你,方能不留隱患。”白婉儀慢慢回過身,望入她眼中。
未施粉黛,儀容素淨,白婉儀神如平滑如鏡的湖面,不起一絲漣漪。
——白婉儀,是在向自己解釋麼?
謝令鳶一瞬閃出了這個念頭,卻沒問。
大概白婉儀的自尊,也容不得她這樣直戳了當的問。但是……大概白婉儀對她還是有一絲絲在意,纔會向她解釋?
可既然如此,當初又爲什麼要陷害她呢?
這個人心態未免太複雜了。
謝令鳶不再去想她陷害自己的事情,只會添堵。遂開門見山道:“我來,是想救你。”
救?
白婉儀一怔,意外到失語。
她素來習慣了掩飾情緒,而今放下了重重枷鎖,那錯愕也不加遮掩地流露出來。隨即,她搖着頭輕輕笑了,不知是不信,還是在笑謝令鳶傻。
“不必了。”她淡淡道:“沒有人可以救得了我,依國朝律法,牽連謀反,乃誅九族之罪,要腰斬棄市的。我也沒有抱什麼僥倖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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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有人哀泣求饒的,是沒見有人上趕着死的。謝令鳶提醒她:“此事未必沒有生機。陛下待你深情一片,我若幫你求情,陛下又心軟念舊,興許是可以救你一命。”
“……”白婉儀盯着她,像是盯着一個異類。看了很久,似乎也沒有想通,不可能想通。她的智慧,在德妃身上,踢了最大的鐵板。遂問道:“我這樣害你,你不恨我,反而救我?”
不氣纔怪呢。謝令鳶也不說心靈雞湯似的假話:“自然是怨過你的。”
她讓她失去了人心,雖然那種得來容易的人心,根基也本淺。
“那爲何還要救我?我死了,你們應該彈冠相慶纔是。再也沒有人纏着陛下獨寵,後宮所有妃嬪都可以承陛下的恩澤,今天這個宮裏一夜,明天那個宮裏一宿,你們歡心,陛下亦有所交代,皆大歡喜。”
“不。”謝令鳶嚴肅深沉地打斷了她:“我一點也不想侍奉陛下過夜。”
白婉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真有趣。我怎麼直到今日,才發現德妃竟是如此妙人……我很喜歡這樣的人的。”她仰起頭,彷彿回憶,聲音都如煙如霧地縹緲起來。
“德妃,這話倘若是你先前所說,我大概只當你是逢場作戲,不會相信。不過我已近死,你也沒有騙我的必要了。那,爲什麼呢?”
她很難得如此認真地探究。謝令鳶想了想:“因爲我不喜歡他啊。不喜歡還侍奉,不是很痛苦麼?”
白婉儀有些不可思議:“只是因爲不喜歡?可你是他的女人,你有什麼資格說不喜歡,說痛苦?”
對這樣的不解,謝令鳶理所當然:“在是他的妃子之前,我首先是個人啊。我不喜歡是不喜歡,爲什麼要因爲這樣那樣的緣故,逼迫自己忍受一生,向他邀寵給他生孩子?”
真利己。白婉儀想了想,卻又覺得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但她跟德妃是說不通了。謝令鳶永遠是那麼語不驚人死不休。
其實她頗有些羨慕。有些想法,她永遠想不到,有些話,她也永遠不敢說。
且德妃說要救她,僅這一點,夠驚世駭俗了。她自嘲地輕笑,忽而想起了什麼,斂起了笑,認真道:“你說要救我……我不求苟活,但能否請你在我死後,幫我做一件事?我想爲一個人,翻案。”
她快死了,卻說翻案。
彷彿宿世的風千迴百轉地吹過,謝令鳶瞬間徹悟。
“這是你……在大好年華,甘願揹負罵名入宮,忍受內心煎熬、痛苦掙扎的緣故?”
太……
她一時想不出什麼詞來形容這感慨——
太無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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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她不可理喻的模樣,白婉儀不以爲意。
“你們覺得,我犧牲的很多?倘若我這算苦難,那些……爲了胸中所志,抱憾冤死的英雄呢?”
她的聲音不大,最後一句話甚至輕柔。
但如羽毛般輕的話,震懾了謝令鳶。
“十一歲我在朔方郡,目睹守將蘇廷楷從萬人敬仰的將軍,成了叛國之徒,雙子至今杳無音信,我明白了。”
“什麼是英雄,什麼是惡徒,人之一生行走於世,不墮初心,求的不過是世間公正的蓋棺定論而已。你們覺得我付出生命似乎不值,我才爲他們不值呢!”
謝令鳶說不出什麼來,她沉默聽着。
“那時候我想,當世人無德,天下無道,如蘇廷楷這般的人,付出性命,守護的卻是這樣愚蠢的民衆,這樣營私的朝臣,這樣只謀權術的帝王。這樣的國,值不值得他們付出?”
“你說的……我也能懂。”謝令鳶輕聲和了一句。
大概歷史上很多英雄,看到自己保護的人及其子孫,有着無德無良的劣根,那些愚昧醜陋的嘴臉時,怎麼也會絕望一下的。要什麼雄心壯志呢,爲這些貪婪愚昧之人犧牲值得嗎?
“但是……”白婉儀輕輕一笑,眼中蒙起了嫋嫋光輝,似是在說她的神祇。
“他從沒有這樣想過,儘管他見識那些醜陋比我更多……他也從未動搖過平定四海的志向。他真傻……在被處以腰斬極刑時,我真想問問他,動搖了嗎?後悔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