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上京城
每年十一月底開始,三品以上的外放大員就陸續回京述職,每年這個時候都是京城最熱鬧最擁擠的時候,要是得工夫站在城門樓子上,一天怎麼說也能看十幾撥外放大員領着隨從浩浩蕩蕩回京。當然,也有那輕車簡行的,張馳夫婦就是在正午過後不驚不擾進的城門,甚至連守門兒的城門官都沒多問一句多看一眼,京中來來往往,除非是戒嚴期間,否則一般不查哨。
“躍山,咱們還是先着人去宮裏請御醫來看看,天寒地凍,你身上這老毛病又犯了。”這幾年姚君眉的身子倒是養得好些了,反倒是張馳連年帶兵打仗,身上落下許些傷,隨着年紀增長,年輕時候不顯的症狀如今全顯出來。
看着妻子額面上依舊容顏含光的模樣,張馳不由得感慨,時光似乎偏愛着眼前的人一般,積年病弱卻是容光如初。中午如雪的白日頭之下,面目燦然如雪片塵不染,這如珠如雪般的容光卻讓張馳想起自己的長女來。甫一出生就是個雪般的小娃娃,讓人愛不釋手。
張馳這輩子,從來沒有一天像張雪沉出生那天一樣,從胸臆間滿溢出幸福感來。那雙如星子一樣的眼睛一看着他,他就知道這輩子就算有再多的孩子,也沒有一個會像這個女兒一樣讓他震驚與滿足,這是一種如春風灌頂一般的感覺,幸福得無以言表。
第一回當爹的人總會有些比較奇特的想法兒,更因着是個女兒想法就更會多一些,男人可能會覺得應該有很多兒子,但若真個是心愛的女人生下的女兒,卻遠比兒子更珍視愛護。
“阿眉,我們那丫頭到底上哪兒去了,找了這麼多年怎麼連點兒消息都沒有。”
如果是兩年前說起,只怕姚君眉都還會哭出聲來,也就這兩年纔好一些,到底是時日久了,再大的悲慟也會在時光裏一點點兒消磨。但是想念並不會消失,每每說起時姚君眉還會想起女兒的眉眼和笑臉,她的這個女兒纔是她最最得意、最最喜歡的。
聰明、漂亮,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無一不向學,完全不像是將門裏出來的姑娘,透着那麼的細膩那麼的嫺雅溫淨。
“沉沉那麼聰明,一定過得很好,躍山,說不定有天她會自己找到回家的路呢,她這麼聰明,一定能找回來的。”
此時的馬車外不遠處,賀滄海正領着賀千裏和賀秋水在那兒投棧,賀千裏覺得要去小喫街附近住,但是賀秋水不幹,那邊太嘈雜,而且治安遠不及正街。正街上貴是貴,但都是有年頭有名號的老字號。
“姐,你得聽我的,那邊太吵鬧了……我怎麼又管你叫姐了賀千裏,你得聽我的,現在我比你大,這邊更安生一點,初到京城住老號纔不會喫虧。再說了老字號一般既乾淨又寬敞,也別儘想着老號兒貴,老號也有便宜的”賀秋水可不能由着賀千裏,賀千裏剛纔是一看見小喫街就立馬決定住這,她的理由是既住得便宜又喫得便宜還花樣兒多。
“好吧好吧,聽你的,就你脾氣多,你還不就是嫌那邊兒髒亂差麼,從小你就這脾氣”說好聽點兒叫有品位,說難聽點兒叫挑東挑西,賀千裏心裏腹誹着,卻也知道自己其實也差不離,某些方面她比賀秋水還要挑剔。
往前走一段兒後,賀秋水把大家夥兒領到一條正街的側巷裏,巷子往裏走十來步就看到一塊兒有年頭的老招牌,上面寫着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兒——聆風棧。大字兒旁邊還有一行小字,乾淨便宜、童叟無欺。
甫一進店裏,便有小二熱情地上前來招呼:“喲,幾位客倌是打尖兒還是住店,要是打尖兒正好這會兒廚房裏閒着,想喫什麼您請盡意,要是住店樓上還有兩間朝陽不向街的房,既安靜又暖和。”
“住店,把那兩間房號下,估摸着得住十天上下,房錢可得優待着點兒,茶點挑可口新鮮的上。我記得你們這兒的杏仁糕不錯,還有白糖拔絲兒卷,不要做得太甜芯兒。”賀秋水熟門熟路地說道。
小二一聽連忙道:“看來姑娘是常客,那成,小的記下了。”
號房會帳,拿好鑰匙後兄妹仨人才坐下來,這時三人要商量的就是怎麼去看張馳夫婦了。賀滄海雖然在晏東樓身邊當親兵,但是和三大元帥之一的張馳可沒什麼交情,自然也攀不上門去,既要看又不能驚動了張馳夫婦,這倒是個難題。
“我好像記得王爺說過會宴請另兩位元帥,只是不知道在哪裏。”賀滄海到底沒白跟在晏東樓身邊,很多事兒都知道得很清楚,加上賀滄海自己上心,事事都經心去聽去想。
“我倒可能知道在哪兒,現在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這話卻不是賀秋水說的,是賀千裏,這是晏東樓說的,那是跟她不期然地談起京中,然後晏東樓就提過。當時因爲已經知道賀秋水的身世,所以這事兒她記得挺明白。
末了,賀秋水忽然支着下巴喃喃道:“我可能知道是什麼時候”
“咦,難道這都是那位豫親王安排好了的?把一件事分成三份讓我們知道,有這必要嗎,不是說當兵的都直來直去嗎,這位怎麼這麼繞。”賀千裏有些不明白,這晏東樓看着也不像是彎彎繞繞的人,怎麼辦事兒忒繞。
這話惹得賀秋水一陣笑:“當兵的要直來直去只怕早死在戰場上了,像哥這樣的那得全賴他功夫好,要不然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沒理會賀秋水的笑聲,賀千裏這時在想,既然晏東樓都安排好了,那他們只需要等着見面就行。那還操心個什麼勁兒,果然是天塌下來有高個兒頂着:“行,那到時候我們到地方等着就成,現在喫點兒點心喝點茶,開始我們的京城鬼混之旅”
“要鬼混你去,我叫遊覽。”
“做爲一個可能生長在京城的人,你瀏覽京城京色不覺得寒磣自己麼”
見這倆妹子又把話題岔開了,賀滄海趕緊揮手打斷了她們,又問道:“秋水,到底是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你們倆怎麼說到一半就不說了。”
對於她們倆這笨哥哥,做妹子的賀千裏和賀秋水都已經習慣了:“哥,這就和生日許願一樣,說了就不靈驗了,等到時間了我們直接去看,到時候就什麼都明白了。”
“小二,小二……”
店堂裏這時忽然多了個人,進門就高聲喊,小二大概是進去忙什麼,這時堂裏只有掌櫃在櫃上埋頭打着算盤珠子算賬。喊了幾聲沒見小二,那人又連連高聲喊,掌櫃的一看趕緊出來:“客倌……喲,您是張元帥府上吧,張元帥回京了嗎?”
“回了,剛回府,這不一回來我就趕緊來買茶餅,元帥和夫人都愛喫你家的茶餅,趕緊去準備,要現做的,不要太甜。”
竟然是張馳府上的下人,賀千裏和賀滄海、賀秋水相視一眼,然後又看着那元帥府上的來人不由得都有點兒傻眼。剛纔還想着怎麼接近張馳呢,這一會兒就碰見張府的人了,還是來給張馳夫婦買點心來的。
“對了,還得準備大小姐愛喫的杏仁糕和白糖拔絲卷兒,雖然大小姐不在,但這倆樣兒每年也少不得。誒,多討人喜歡的小姐,怎麼就不見了呢。”
聞言,賀秋水一口水“噗”地噴出來,賀千裏和賀滄海反應夠快,一低頭就躲了過去,倒是正把那張府的下人噴個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