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進門的時候,乾清宮的東暖閣裏,老四正和川陝總督博霽(ji),吵得不可開交,面紅耳赤。
“臣兒胤?,恭請聖安。”
“起吧。”康熙擺了擺手,說,“你來的正好,他們爲了軍糧補給的數目字對不上,吵得快把乾清宮的屋頂掀了。”
“別吵了,吵得腦仁疼,各自把你們的意思,告訴給十五阿哥。”
老四清了清嗓子,大聲說:“從中原地區運糧進陝甘,運進去十石,只得一石………………”
博霽卻反駁說:“四爺,您少算了路上的開銷,運進去二十石,只得一石糧………………”
胤?一聽,果然不出所料,真是算賬的問題。
而且,老四真是個軍事盲,他在康熙的面前,露了醜卻不自知。
以前,胤?整理戶部賬冊的時候,其中有一個大類,就是西北的軍事開銷。
因爲,胤?惦記着將來的兵權,肯定從西北入手,他就格外留意西北的錢糧和物資的消耗情況。
不誇張的說,胤?的腦子裏,西北的軍事概況裝得滿滿當當。
機會永遠留給有準備的人,此言果然不虛也!
歷史上,乾隆發的問,別人都不懂,就和?答對了,這是他迅速崛起的起點。
若是一般人,直接照實說,也就是了。
但是,胤?肯定不是一般人。
西北的錢糧消耗賬,精通軍事的康熙,肯定瞭如指掌。
然而,康熙爲何不當面指正老四的錯誤呢?
呵呵,站得高,才能看得遠,屬於胤?的機會,開了一絲門縫!
老四精通政務,卻不懂軍事,康熙肯定有所擔憂。
若是胤?幫着老四補足了軍事短板,老四的地位,將更加穩固。
現在,胤?唯一需要考慮的問題是,老四的面子問題。
當着老四的面,把賬算得一清二楚,這不是讓老四難堪麼?
讓康熙難看,都不可能讓老四難堪!
只因,康熙的心胸和氣度,遠勝於老四那個小心眼。
“回汗阿瑪,臣兒對西北的軍事,幾乎一無所知,連輿圖都沒看過一張,那敢隨意置喙?”
真正的大聰明,都知道進退有度。
只進不退,那是棋盤上的小卒而已,遲早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成爲主帥的棄子。
讓康熙敗點興致,頂多挨個埋怨,或是一頓臭罵罷了。
當衆掃了老四的顏面,那還得了?
事關胤?將來的福祉和權勢,胤?只得讓康熙暫時受點委屈了。
康熙深深的看了眼胤?,又瞥了眼博霽,等視線落到老四這個軍事盲身上的時候,他若有所悟。
“都跪安吧。”康熙的情緒,明顯有些低落。
胤?只當沒看見似的,把頭一低,跟在老四的身後,一起出了門。
呵呵,康熙掌權了幾十年,犯了所有皇帝最容易犯的錯誤,他是一言堂的思維,不善於換個角度,替他人的立場和利益着想。
下午,榮妃的宮裏,有個姑姑和人結成對食,卻被仇家告發了。
胤?得知了消息後,主動遞牌子,來見康熙。
在乾清宮的臺階下,足足站了半個時辰之久,康熙這才召了胤?進去。
胤?心裏有數,康熙這是生悶氣了。
行禮之後,胤?先把榮妃宮裏的醜聞,詳細的稟給了康熙。
康熙面無表情的問胤?:“如何處置?”
胤?和榮妃並無仇怨,但是,胤?和老三肯定是死敵。
“回汗阿瑪,沒有規矩,何成方圓?臣兒以爲,照宮規秉公處置即可。”
康熙點點頭,沒精打采的說:“準了。”
“臣兒告退。”胤?只當沒看出康熙的異樣,說完了本職工作後,就打算走人。
“回來。”等胤?走到門邊,康熙終於憋不住了,冷着臉質問他,“你不是真性情麼?”
康熙果然起了疑心!
胤?卻沒有絲毫的害怕,坦然自若的說:“回汗阿瑪,西北戰事乃是國之重事,臣兒不看?圖,就敢妄言,與趙括何異?”
嘿嘿,他早就想明白了,藉口也無可挑剔。
要知道,在大清朝,軍事輿圖都是國之重器,即使是王公重臣,也輕易看不到。
胤?是內務府的管家,平時更沒機會接觸軍事輿圖。
“哼,朕倒要看你狡辯到何時?”康熙高聲喚入了梁九功,命他拿來西北的軍事輿圖,就攤開在了地上。
當軍事輿圖,被攤開之後,胤?定神一看,嗨,這哪裏是近代軍事地圖啊,簡直是燒腦的捉迷藏遊戲嘛。
輿圖上,從中原進入陝西的道路,就是一條粗線條,沿途的山啊,路啊,水啊,大河啊,峽谷啊,水井等軍事地理要素,統統木有。
就這種十八流都不如的貨色,康熙居然藏之如珍寶。
大清後來之敗,並不全是腐敗和武器裝備的問題,根子問題是,完全沒把軍事問題,當成一門科學,與時俱進的去對待。
胤?裝模作樣的研究了很久的輿圖,接着發出了靈魂之問:“回汗阿瑪,臣兒怎麼沒有看見險峻的華山和潼關?”
是啊,打仗不看山勢走向的麼?
康熙深深的看了眼胤?,這小子一張嘴就問到了關鍵的節點上。
從中原運輸進陝甘的糧食,必須經過潼關之前的風陵渡。
這就涉及到了軍事地理常識了,黃河滾滾向東流,到了河套地區,繞了個幾字形,遂有黃河百害,唯利一套的說法。
黃河流經延安府的地界後,落差極大的壺口瀑布,把黃河的物資航運,截爲兩段。
所以,中原的錢糧,進入陝西的唯一通道,必須棄船登岸,人挑馬背的翻越潼關和華山一線重山峻嶺。
也正因爲無法利用船運進入陝西境內,所以,西北那邊喫一石糧食,朝廷其實消耗了何止二十石糧食?
必須承認,康熙不是雍正,他是這個時代,少有的軍事專家,還是戰略統帥級別的大咖。
胤?的故意發問,引出了康熙的長篇解釋,呵呵,這正中了胤?的下懷!
汗阿瑪,臣兒又不是外星人,您不解釋清楚,臣兒還怎麼說話?
自從魂穿之後,胤?的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西北的軍事上。
若想拿到兵權,西北的平準戰爭,纔是必由之路!
胤?對着輿圖苦思冥想了一陣,忽然說:“汗阿瑪,若是在西北利用民力,多挖幾條人工運河,則錢糧的耗費,肯定大爲減少。”
康熙仔細一想,不由眼前一亮。
西北挖運河的民力,其實是不花錢的徭役。
所謂徭役,就是草民牛馬們,自帶鋪蓋,自帶乾糧,幫官府幹活!
“嗯,你的建議甚好,讓西北的那些人,多替朝廷出點力,省得成天惹事生非。”康熙對胤?的建議大感興趣。
於是,父子兩個,對照着輿圖,開始討論,怎麼修建運河的問題。
胤?看不懂地上的輿圖,但是,康熙全都掌握啊。胤?不懂的問題,康熙不查任何資料,就逐一給出了詳細的解答。
到了用晚膳的時候,康熙破天荒的想留胤?一起用膳。
誰料,胤?卻說:“汗阿瑪,臣兒想喫炒合菜了。”
說實話,宮裏的所謂山珍海味,不過如此,康熙喫了幾十年的奢華定食,早就喫膩了。
經胤?這麼一勾,康熙索性領着他出了宮,去喫炒或兒菜,外加一碗“折籮”。
等喫飽喝足後,康熙卻不想回宮了,直接了當的說:“你給珍哥兒講的三打白骨精,我覺得比茶樓裏的說書先兒,講得更妙。”
於是,康熙再次駕臨胤?的貝子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