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飛靜靜得等着,他幾乎有些無望得在等待。他等待,任何一個人,看不過去這無情的處罰,站出來說一兩句情。
然而,他知道,他不會等到的。
沒有人,會爲阿漢出頭,因爲不值得。
阿漢從不懂拉幫結派,所以,任何侍姬和男寵都不會爲他說情。阿漢從不懂得要如何收服身邊人,所以他身邊也不會有忠心護主的下屬。阿漢從不知如何示人以好,所以莊中的實權人物,全都與他沒有交情。
阿漢不是白驚鴻,白驚鴻善待每一個下人,身邊有人犯了錯,無論有心或是無意,他總是挺身而出,代爲說情。他身邊任何一個人,對他的忠誠,可能都勝過對自己的忠誠。
白驚鴻親切和善,除對男寵侍姬們不理不睬,待莊中所有執事人員,都溫和有禮,有人需要幫忙,他一概會幫,有人需要他在自己面前說什麼話,他也一定肯出頭。
白公子能給大家這麼大的好處,他若處此境地,或許會有很多人猜準莊主的心思,知道求情的好處,全都跳出來死保。
但一個動則就被莊主弄得一身傷的小小男寵,一個明明聽了一堆流言,卻從不參予任何爭寵惡鬥不識時務的笨蛋,一個收了一大堆稀世奇珍,卻又能面不改色全交出來,不肯幫人私相授受的不識趣的傢伙,一個身邊的人犯了錯,也可以坦然說,做錯事就應該受罰,和他是不是我身邊的人,有沒有服侍我沒有關係的人……
這種人,又有誰會爲他出頭呢?
狄飛心底冰冷而絕望,他等待着,至少會有一兩個人,還記得這人曾救過自己吧,至少會有一兩個人,還記得,這人曾在自己受傷時助他療傷,立有功勞吧。
然而,他又是如此清醒而殘酷得知道,縱然有人記得,也沒有人會站出來,就象他自己,縱然清楚得明白一切,看透一切,卻又同樣知道,在無法下臺的情況下,在不能確定是否會引起白驚鴻誤會,更加氣惱的情況下,他依然只能,冷酷得看這場遙遙無盡的刑罰繼續下去。
他不能冒永遠失去白驚鴻的險,他不能讓阿漢成爲他與白驚鴻之間,永遠不能拉近的鴻溝,他不能讓白驚鴻感覺到自己對阿漢異乎尋常的重視,他不能讓世人發覺,他對一個小小男寵,如此放不下.
於是,他沉默着,等待着,心中明知絕望卻依然無言得注視那淋漓的鮮血,傾聽那刺耳的鞭聲。
所有人噤若寒蟬,只除了……白驚鴻。
他慢慢站起身,眼神漠然,聲音清冷:“對不起,這場鬧劇,我已經沒有興趣再看下去了。”
他轉身,就要把一切的殘虐血腥,輕鬆拋下從容而去。
狄飛猛然站起,一探手抓住他的胳膊:“驚鴻……”
“怎麼,狄大莊主,還想我繼續坐在旁邊接着看這人被活活打死?然後讓人議論我的冷血無情。”白驚鴻挑眉冷笑“又或者,你希望我心腸一軟,替他說句好話?對不起,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狄飛臉色蒼白,一字一句緩緩道:“我知道你素來最看不起的就是男寵,他這樣的身份,還這般羞辱你,以你的性子,便是要將他殺了,也不是什麼稀奇。只是此人生來愚鈍,倒也未必真是有心。我痛打他至此,也是爲你出氣。”
白驚鴻完完全全不理會衆人旁觀,冷冷甩開狄飛的手,漫聲道:“是啊,我被人指着鼻子罵聲比男寵也不如,狄大莊主隨便抓個不三不四的人,打了一通,我便該出夠氣了,斷不能再這般不識抬舉了。可惜了,狄莊主,你素來只知強權凌人,只怕從不知道什麼叫士可殺,不可辱。你便是當着我的面殺了他,這羞辱我也永生難忘。”
狄飛只覺胸口猛然一痛,連聲音都嘶啞了起來:“驚鴻,你何必如此,你明知我……”他的眼情忽得赤紅“我待你……”
白驚鴻見他如此激動,也不覺微微一震,神色忽轉悲傷,卻又一咬牙一冷臉,冷冷道:“罷了,早知如今,當初你又何必派這樣一個人來辱我至此。”
狄飛再次探手抓住他,眼中是萬丈驚濤的激越情懷:“你說,你說,你要怎麼樣,你要怎麼樣,才相信,這事不是我指使的,你要怎麼樣,纔不再和我計較,你要怎麼樣……”
他是那樣得憤怒,那樣的激動,只覺便是生生將一顆心掏出來,換來的,也不過是輕視與踐踏:“你要怎樣……才肯信……我的心……”
那麼簡單的一句話,他說起來,卻是如此艱難,斷斷續續,停頓數次,終是說不完。
白驚鴻終於動容,怔怔望了他半日,忽道:“你把他交給我處置。”
狄飛一震,一瞬間,忽得失去了答話的力量。
白驚鴻靜靜看着他,然後,微微笑起來,笑容悲傷而淡漠:“是啊,我有什麼資格處置你最心愛的男寵。”
他輕輕拂袖,仿若拂開一片塵埃般要把狄飛甩開。
狄飛猛然抓緊他,聲音似乎都緊了起來:“他不過是個男寵……”
白驚鴻有些悲涼地一笑:“是啊,他不過是個男寵,可是,看到,看到你對他……”他輕輕地笑,搖了搖頭“罷了,他說得對,我果然竟是個連男寵都不如的人。”
在他再次要拂袖離開之前,狄飛猛然一用力,把他抱入了懷中。耳邊聽到低低驚呼,胸膛感覺到極力的推擋,然而,他卻再不肯放手。滿心滿意都是,他在喫醋,他竟真在喫醋,他竟然肯在我面前直承他喫醋。
這一種驚喜交加,使他在剎那之間就把阿漢完全忘懷。
白驚鴻似是未料到,他竟敢在這麼多人面前做出這種事,努力掙扎幾下,掙之不脫,耳釁聽得他低聲喚:“驚鴻,驚鴻……”
他的臉先是一紅,後是一白,然後咬咬牙,在他耳邊說:“把那人交給我,你即說你喜歡我,我就容不得你身邊有其他人,你即說你喜歡我,我就容不得這樣的人來羞辱我,除非你說的全是假的。”
狄飛垂眸,看着白驚鴻的眼。這樣憤怒的聲音,可是,聽來卻是讓人狂喜的。
他容不得,他容不得,他終於也肯容不得了。
然而,他依然遲疑;“他……他到底曾救過我……”
“是啊,他到底曾救過你。”白驚鴻眼中掠過微妙的光芒“我不殺他,我只要教訓他。我只要讓他知道,不管他多麼得寵,不能這般待我。”
他微笑:“你忘了,我素來是有仇必報之人。”
狄飛靜靜望着白驚鴻,有多久,他們不曾這樣親近過,有多久,他不曾這樣對自己微笑過。
很多很多年前的偶遇,那時他一襲白衣,撐一把青竹傘,乘一葉小舟,從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