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章酒中乾坤大
鄭連城就皺了皺眉,十分想不給他這個面子,但看了看身邊妻妹,再看看舉着酒杯的王珏,就覺得有些氣短,又陪他喫了一杯茶。
連喝三杯,旁邊單赤霞就站起來圓場子,“姨老爺,我家老爺還喫着藥,這茶也不好多喫的,不如讓少爺敬您兩杯。”王珏看他說話,本想呵斥兩句,你個管家,坐在主人桌子上不說,還插嘴管起我喝酒來了。不過,他也是知道眼前這位頜下虯髯的漢子出身於戚少保帳下,和鄭連城是生死之交,怕他萬一拿出武人的桀驁來,到時候萬一喫一頓老拳,就不劃算了,就鼻腔兒出氣,哼了一聲,也沒搭腔。
那邊乖官聽了,趕緊走過來,“姨丈,侄兒敬您一杯酒,祝願您有朝一日得償所願。”
這話說的亮堂,叫人聽了渾身舒坦,不管你想升官想發財想長壽想死了舊老婆娶新老婆,總之無所不應,實實是一服萬應靈藥。
那邊董其昌和陳繼儒聽了,互相看了看,也端起酒杯走了過來湊趣兒,“王員外,我們也敬你一杯。”
王珏頓時就漲了臉面,這兩位是誰?頂尖兒的大才子,大名士,像這個陳繼儒,八歲就被當時的閣老徐階所看重,贊他是風雲麒麟兒,頓時揚名於天下,如今,卻也來給我敬酒,當下就漲紅了臉,腆着臉兒就說:“我是乖官的姨丈,你兩位不消跟我客氣”
他這話裏頭,意思就是,你們跟乖官交好,那就跟乖官一般喊我就好。
陳繼儒心裏頭大罵:臥槽泥馬,你個措大,也敢厚着臉皮來佔小爺我的便宜,要不是看你是鳳璋的姨丈,我呸你一臉。倒是旁邊董其昌城府深,暗中扯了扯他袖子,示意他別發火,到時候搞得大家都難堪下不來臺階。然後笑着就說:“王員外乃是我三吳前輩,其昌早就想認識了,上次鄉試,其昌還想着要見一見王員外,可惜總不能成行,甚至因此心境不好,卻是隻考了第二,當真慚愧。這次在鳳璋這裏小住,欣聞王員外是鳳璋的姨丈,歡喜不已,只是前兩次王員外來去匆匆,其昌也不好覥顏求見,今日一會,定要請王員外滿飲三杯。”
他這話綿裏藏針,意思是說,兄弟,別給臉不要臉,我是舉人,你纔不過一個秀才,別跟我跟前擺譜兒,要不是鳳璋,我都懶得搭理你。
要知道,華亭也就是後世的上海,雖然離寧波近,甚至習慣上,華亭的文人士子也被稱爲三吳士子,但他們從地理劃分上,那不折不扣是南直隸人,參加鄉試要去南京,怎麼可能到寧波來還想着見一見王珏呢?所以這話其實就是在抽王珏的老臉。
而且,董其昌這廝參加鄉試,原本是成績拔爲第一的,結果因爲字跡不好,被壓到第二,他這才苦心練習書法,總成一代大家。
這鄉試第二,俗稱亞元,那也是可以隨時掛在嘴邊吹噓的,譬如開個詩會什麼的,滿場俱都是文人士子一時名ji,他一抖摺扇,譁一聲展開,自我介紹說[在下應天府鄉試亞元]這個效果,絕對也是轟動的。
他在那兒說什麼因爲沒拜見到王員外所以心情不好導致考試考砸了只考了第二名,純是睜着眼睛說瞎話了,不過,讀書人睜着眼睛說瞎話其實也很正常,而且讀書人睜着眼睛說瞎話水平通常都比較高,若腹中貨色少一點,還真聽不出來。
王珏假假他也是一個秀才,華亭讀書人鄉試要去南京應天府,這個起碼他還是知道的,又聽董其昌自稱心情不好只考了第二,更是宛如被扇了一巴掌,腦殼嗡嗡作響,知道被人扇了臉面了,但這一巴掌扇得有水平,起碼屋子裏頭七仙女怕是不一定能聽懂,於是,他搖了搖牙,只當打落牙齒和血吞了,嘿嘿笑了兩聲,臉色都有些發白。
董其昌旁邊的陳繼儒有些驚訝,轉頭看他,心說董哥哥餵你今兒罵人的水平也跟我差不多嘛董其昌嘿嘿一笑,對王珏舉了舉杯子,王珏不敢再亂說,趕緊一口喝了,這等大名士,果然眼大如箕,還是不要招惹的好。,
“來來來,王員外,再喫一杯。”董其昌和陳繼儒就拉着王珏灌他的酒,上首坐着的鄭老爹也是聰明人,看出來這兩位世侄那是要給自己漲臉,所以抽了王珏的臉面,忍不住臉上就笑,轉頭對艾梅娘說:梅娘,你去讓孩子們喫起來,不要一副提心吊膽的樣子,怎麼說也是小年,莫壞了心情。
艾梅娘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說什麼是好,看了看自己丈夫,正被董陳二人猛灌,看他那模樣,似乎被這等大名士敬酒,雖然被暗中諷刺了,但還是很有面子的,故而嘆了口氣,起身轉往那邊桌子去,叫女兒們各自玩耍,不必管長輩們說話,七仙女這才舒了一口氣,看了看自己父親,在那邊昂着頭喝酒,似乎也很高興,她們雖然家教甚嚴,到底還是孩子,沒一會兒,立刻又活潑起來,那邊鄭老爹看了,忍不住就摸着下巴微笑。
而艾梅娘又掀起門簾子,出去先軟言安慰了一句方纔那個男僕,接着又去竈上,對家僕們說了兩句話,先謝了她們這些天來把家裏頭事情辦的好,慌得那些丫鬟婆子男僕一個個連稱不敢,梅娘又交待,每人發一兩銀子當是這數天來忙碌的獎勵,自然又是一番千恩萬謝,然後就正色吩咐她們,今兒已經小年,事情應該不會再多了,但凡事不要懈怠,衆人剛得了銀子喫了棗子,這會子吩咐下來事情,自然連連稱,是是是是,老資格的下人更是知道這只不過是主家敲打,倒不是故意尋麻煩,她這才笑着讓這些僕人再多送些酒食到屋裏頭去。
看她轉身走了,有個大腳婆子就忍不住贊,咱們這位姨奶奶,那真是一等一的,各位,不是我誇,我前頭也在不少大戶人家做過,哪裏有這等菩薩心腸的奶奶,別的不說,光看她把咱們老爺服侍的穩穩妥妥的
她這話一說,竈上卻是有些冷場了,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卻是連一個接話的都沒有,那婆子頓時也曉得自己說岔了嘴,趕緊作勢自己扇了自己一個嘴巴子,那在竈上弄菜的婆子因一手上好的席面本事,而鄭家暫時又沒有什麼真正的下人裏頭的管事人,衆人隱隱就奉她爲首,大抵還是貪她手上本事,做的好菜,據說這位以前在一位王爺家裏頭待過,後來不曉得犯了什麼事情,被人忌諱,這才便宜發賣出來的。
到底是王府裏頭出來的,又經歷過事情,故此這婆子嘴巴甚穩,輕易不太搭話,家裏頭老爺少爺姨奶奶的事情更是提也不提的,這會子開口,衆人就凝神聽她說話,她慢悠悠說:咱們做下人的呢只要記牢四個字,秉持本分。
這話,聰明人一聽就明白了,不過這婆子看還有幾個不大拎得清的樣子,終究又多說了幾句:咱們家裏頭,少爺是有大本事的,董陳兩位少爺聽說都是江南地面上一等一的大名士,老爺身子弱也不大管事,老管家據說是老爺的生死之交,也不太問咱們下人的事情,這兩個月凡事都是姨奶奶一手操辦的,所以,那些什麼把老爺服侍的穩妥的混賬話,最好都爛在肚子裏頭去。要知道少爺年輕,這家業日後肯定要慢慢興旺起來,說不準,你們當中以後就有管事婆子,大丫頭,外房管事,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可以問,什麼不可以問,講話之前都要在心裏頭過一過,不要信口開河,最終會誤人誤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