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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路(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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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盃大客車在基地停車場停好,魚貫下車的隊員們就三三倆倆呼朋喚友地各自散了,剛纔在從體育場回基地的路上,董長江已然宣佈放假兩天,大後天才重新集中。向冉在車上已經約過歐陽東去他家裏一塊喫晚飯,可在這之前,那個第一次爲莆陽陶然俱樂部披掛上陣就頭頂腳踢連進兩球的摩洛哥前鋒特瑞克,非要拉着幾個隊友去喫頓飯,他要好生謝謝大家。這第一個邀請的人,當然是歐陽東。

向冉笑眯眯地搖頭謝絕了特瑞克的好意,三天沒回家了,他得回去陪他的雯雯。連比帶畫一口捲舌音的黑人可笑地眨着黑白分明的小眼睛,他還以爲這個壯壯實實的後衛隊長對自己有什麼意見哩,在翻譯的解說下,他才高喊着“貝貝、貝貝”,使勁在向冉肩頭拍了幾記,理解地點點頭,還朝向冉豎豎大拇指。看他興高采烈地去糾纏別人,向冉咧着嘴笑了。他真是鬧不懂,這些黑人老外怎麼總是這麼樂呵呵,而他那個白人中衛搭檔,德國人勞舍爾,總是一張緊繃繃的臉,就象就象麻將裏的那個“白板”。

去年賽季結束,通過葉強介紹,甄智晃和彭山轉會去了廣西灕江隊,彭山那輛花七千塊買的二手奧托車就轉賣給向冉,當然價格更便宜,急於脫手的彭山半賣半送,只要了向冉兩千三。這車在隊裏也算是一樣走俏物件,每天訓練一罷休,就有人搶着來找向冉要車鑰匙,就在基地大樓前寬敞的停車場上一通胡折騰。前天,他還在寢室裏休息,歐陽東帶着兩個才從青年隊升進一隊的小子來借車,誰知道,不到五分鐘歐陽東就鬼鬼祟祟地溜回來,訕笑着說臨時有事,不想玩車了,便把鑰匙還給他。他就知道這裏面有事,出去看時,車頭一個照明燈撞得稀巴爛,歐陽東卻已經一溜煙跑得無影無蹤。

今天和省城順煙的義賽向冉表現不是特別好,兩個失球他都脫不了干係,可他自己倒是不大在乎,這兩天他有點感冒,人不大舒服,本來就不想上場,可這場球又輸不得,賽前方贊昊和董長江都找過他,要他拿出隊長的表率作用。隊長的作用,向冉一邊開車一邊肚子裏暗笑,兩年前山西隊解散時,自己再沒想到還能踢球,而且,還混上個一隊之長。

向冉從青年隊走進成年隊那年,正是足球職業化第一年,那時的山西隊還是一支甲a球隊,可每年兩三百萬的投入哪裏撐得住甲a的場面,當年聯賽倒數第一的山西隊就降入甲b,第二年再降入乙級,然後,既找不到財政支持也找不到贊助資金的隊伍乾脆宣佈解散,一人發了一筆微薄的遣散費遣散費還不夠頭兩年虧欠的工資,就都被踢進洶湧澎湃的大市場。隊裏有能力有關係的,換個地方照樣掙錢,可象向冉這樣亟亟無聞的年青球員誰要啊?那年,他才二十二歲,正是能踢能打的好年華。

爲了能再踢上足球,爲了能延續自己的運動生命,向冉和幾個打小一起長大的隊友一起,去過陝西甘肅,也去過河北河南,還去過銀川,周邊幾個省區都跑遍了,但凡一聽說哪裏有個足球隊,他們就會急火火地撲過去,然而這些大都是捕風捉影的事兒,或者人家一聽說是三年三大步倒退的山西隊員,那臉立刻就拉得象驢臉一樣長。就這樣來回折騰半年,那點遣散費是一個子沒剩,足球卻離向冉越來越遠。

幸好自己找了個好老婆,向冉把着方向盤,讓紅色奧托車隨着滾滾車流慢慢挪動着,這時間進城出城的車都不少,路上到處都是他這樣的二桿子司機,他更得小心在意,他可是一家三口人的主心骨,要是自己有點閃失,自己受罪不說,怎麼對得起雯雯。我的好雯雯啊,想到自己老婆,向冉心裏就淌過一條暖流,真不知道自己前世做了什麼樣的好事,這輩子娶了個這麼樣的好妻子。

向冉和雯雯認識,還是大前年山西隊踢甲b時的事。四月的一個星期天,向冉提着一大袋時鮮水果,去太原市體校看自己的啓蒙教練。就在啓蒙老師家裏,他第一次看見盧月雯,他進去她正好出來,那雙水汪汪的大花眼睛在他臉上打一個圈,又朝他笑笑,向冉立刻就覺得頭嗡地一聲。他再不記得自己那天在師傅家說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連幾時從師傅家告辭出來的,都不記得了。自打那之後,他沒事就朝師傅家走,一心想着再見那身材苗條且豐滿的女孩子一面,可接連兩三個月,連個影子也沒見着。他也不好意思找師傅師母打聽。

快到夏天時,他隨隊去昆明比賽,身體不大好的師母託他捎帶幾味中藥材,可他居然把那張寫着藥名的紙片給弄丟了,他只好打電話回去問。師母在電話末尾卻問他有女朋友沒有,要是沒有,她倒要做個媒,給向冉這敦厚老實的小小夥子介紹一個好姑娘。“你當然不認識了,”師母笑呵呵地對一個勁打聽姑娘情況的向冉說道,賣着關子,“不是搞體育的。總之,我和你師傅都覺得你倆挺般配的,”

不是搞體育的?在師傅家見過而他又不認識的,就只有那個閃着兩排白牙對自己笑的姑娘啊,難道自己那點心思師傅師母看出來了?向冉越想,越覺得就是這麼一回事。

掛下電話,向冉興奮地一夜沒睡好覺,連着幾天他都沉浸在幸福的憧憬中,幾天後回太原,他特意上街去買了一身嶄新的衣服,還花五十塊錢把自己的腦袋好生搗騰一番。那晚上他都快不敢睡覺了,生怕一倒下,抹着厚厚髮膠有棱有角的髮型就會前功盡棄。

第二天一大早向冉就爬起來,穿西裝打領帶,對着自己那面小鏡子顛來倒去地看上好幾遍,生怕哪裏收拾得不夠細,給人家姑娘留下一個壞印象。從七點到九點,他就那樣彆扭地坐在牀上數時間,進進出出的隊友把他好生一通揶揄戲弄,他也忍了。估摸着快到約好的時間,向冉便西裝革履,拖着兩條軟綿綿的長腿,騰雲駕霧一般去了師傅家。

師母不在家,上街買菜去了,師傅倒是在,那個向冉魂牽夢縈幾個月的姑娘也在,她正陪着師傅看電視聊天說話哩。看他那身打扮,那女孩又是抿着嘴別過頭去笑。向冉再沒這樣拘束過,扎手紮腳地坐在沙發裏和師傅說閒話,熱得出了一身細汗,想和那女孩說幾句,偏生師傅又不知趣,只拉着他說東說西,再不介紹那女孩給他。難道介紹對象都是這樣麼?

師母回來時,身後還相跟着一個相貌清秀裝扮時髦的姑娘。這姑娘纔是師母給向冉介紹的對象,師母單位裏同事的女兒,一個小學教師。

“我那時可真不覺得你怎麼樣,”盧月雯挑着眉毛說道,就拿眼睛瞟向冉一眼,抿着嘴笑,“我是去我二姨家玩的。再說,我比你大兩歲哩,誰想給自己找個弟弟啊。我有弟弟妹妹的。”她話音裏還帶着一口明顯的河南腔。那軟軟綿綿的口音真是讓向冉着迷。

師母的老家在河南三門峽,三兄弟四姐妹一共七個人,散佈在黃河沿岸三個省。盧月雯的父親本來是三門峽市一個街道辦事處喫公家飯的人,*剛結束時,熱心腸的老頭分文沒收,幫本鄉本土一個親戚辦成城鎮人口,結果讓單位查出來,丟了飯碗,只好打鋪蓋捲回家種地。他在城裏呆了十幾二十年的人,哪裏幹得下莊稼地裏的重活,每日價胳膊上掛個小籃子在地裏踅摸一圈就回家,只抱着幾本舊醫書看,時不時也給周圍人瞧個疑難雜症什麼的,這麼着漸漸便混出點小名聲,連三門峽市裏也有人上門求診。他父親心腸太好,只要有人來說,和雯雯母親打聲招呼就走,時常一走就是十天半月,也不收診金,管喫管住就好,要是病人家裏抓藥一時錢不湊手,他還要貼補上幾個。就爲這事,老頭沒少被雯雯母親指着鼻子罵,書也不知道燒過幾回。老頭脾氣好,你說你的燒你的,他就那樣袖着手也不吵也不鬧,有人尋上門來找盧醫生,說聲我去了,這就跟人走。雯雯小時候時常看見母親一個人抹眼淚花,可讓她納悶的是,要是父親在家病人找上門來,母親還一口一句“喫了麼”,手忙腳亂地燒水做飯,病人一走,就又和父親絮叨個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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