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斜斜地穿過紗窗,無數輕塵飛揚的光柱打在發黃的牆壁上。
寬大的布藝沙發是王梓的盤踞之地,茶幾上一堆零食隨手可取,厚厚的羽絨被溫暖着他的身體,他的下頜支在沙皮狗絲棉枕頭上,瞪着那個卡通青蛙的鬧鐘半天不眨眼睛,時針指到下午4時,再過一個小時,卓翼平和程盈佳就要放學回來了,
這裏是卓翼平和程盈佳同居的家,房子挺小,只有一間比較寬敞的臥室和一間小小的放置雜貨的房間,卓翼平和程盈佳把寬敞的臥室讓了出來,兩人去擠那間小小的屋子,因爲他們堅持:向陽的房間對王梓養病有好處。
王梓有點想哭,可是卓翼平和程盈佳卻顯得很高興,他們常常和他一起趴在那張大牀上聊天或者打牌,他們按着王梓紅紅的鼻頭說:「傻瓜,我們是朋友啊。」
王梓高興的笑,卻淚流滿面,『朋友』這個字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沉甸甸的聖潔。
沙皮狗的絲綿枕頭是艾斐從加拿大帶來的,身下厚厚的羽絨褥子也是。卓翼平和程盈佳本想把它們一起丟到垃圾堆裏,可……王梓捨不得。
王梓拿起沙發旁的柺杖,掙扎着站起來,完全憑藉着雙臂的支撐一跳一跳地走到窗子旁,在樓下,有一個佇立的身影,似乎感覺到他的目光,樓下的人也抬起頭來,微笑着向他揮手,王梓驚得立刻後退,急忙忙隱藏起自己的身子。
樓下的人是艾斐。
卓翼平阻止他上樓,因爲王梓不想見他,後來程盈佳告訴他,如果他可以在樓下站十天,王梓就答應見他——今天是第八天了。這八天他想了很多東西,也更加堅定了未來要和王梓共度的想法。
人大概都是這樣的:垂手可得的東西都是贗品,是不值錢的,只有通過努力爭取來的纔會珍惜。
這次輪到他了。當王梓爲了他不顧一切時,他的心硬如鐵,可是現在王梓心如死灰,他卻又來撩撥王梓的心絃,王梓差一點就要投降了。
第二天,是週六,天下起了瓢潑大雨,深秋的寒意也越來越重,王梓已經穿上了厚厚的毛衣。卓翼平和程盈佳都在家休息,屋裏飄蕩着清優的音樂,是鋼琴曲《秋日私語》。
中午的時候,雨已經下了三個小時,艾斐如同一座雕塑佇立在風雨之中。
卓翼平打着傘,拿着一件雨衣走下來,把雨衣扔到他身上:「穿上吧。」
「不用,謝謝。」艾斐用手擦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雨實在太大,他的視線馬上又模糊了,但是即使看不見,他也能感受到卓翼平眼神中強烈的憤怒和譴責。
「哼!穿上!」卓翼平唾了一口唾沫,「別以爲是我好心送你,還不是那個笨蛋捨不得你淋雨!」
艾斐立即把雨衣穿上了,雖然渾身溼透再穿雨衣並沒多大意義,卻也能遮遮風,暖和許多。
「你把我們最珍愛的寶貝傷成這樣,我本來是要殺了你的!」卓翼平咬牙切齒地說。
「是的,我罪該萬死。」艾斐承認,實際上他也巴不得有個人來痛毆他一頓。
「你居然說他yin蕩、下賤、縱慾無度、生活糜爛?爲這我就要揍你一拳!混蛋!」卓翼平說着一拳已經揮過來,非常重,艾斐竟躲也不躲,一拳過去,嘴角已經慢慢滲出鮮血,隨即被雨水沖刷去,變淡消失了。
「世界上如果都是像他那麼純潔的人,所有的問題都不會存在了!王八蛋,他怎麼會愛上你的!」卓翼平恨恨不平,真的恨不得打死他,可是……王梓會心疼,他不能讓王梓傷心。
「他喜歡設計婚禮服,他曾說過要和他的愛人一起穿着他設計的禮服,一同步入教堂,許下一生一世的諾言,而他的身心都只能奉獻一次,可是王八蛋你把他折磨成了什麼樣子!」
艾斐垂下頭去。
「高中的時候,我和盈佳的事情被別人知道了,學校要開除我們,家裏更是和我們斷絕了親子關係,是他親自到校長那裏求情,因爲他是個資優生,一直是老師們所寵愛的好學生,校長竟因此而答應了他留下我們,條件是我們能取得優異的成績,他把自己的零花錢全給了我們,我和盈佳邊打工邊讀書,生活漸漸有了起色,可是你知道嗎?一開始我們甚至有徇情的念頭,整日惶惶不可終日,如果不是阿梓,我們也許早已命喪黃泉,即使活着也早已墮落,他就是這樣一個希望人人都幸福的天使,你知道嗎?混蛋!」
卓翼平轉身走了,留下艾斐僵立風雨中。
次日,風停雨住,天氣分外的明朗。
王梓一早起來就趴到窗口,今天是最後一天了,可是——沒有艾斐的身影!
王梓的心忽一下就落到了低谷,一整天他都焦灼不安,心中轉了千百個念頭,做了幾萬種設想,最後要卓翼平和程盈佳去找艾斐,看他到底出沒出問題,卓翼平剛想出門,門鈴響了,打開,竟是莫鯤鵬。
莫鯤鵬交給王梓一封信,轉身欲走,卻又回過頭來,猶豫了一下才說:「阿梓,你想聽聽我所認識的艾斐嗎?」
王梓點點頭。
莫鯤鵬點燃一根菸,深深地吸了一口,才緩緩地說:「因爲家族的關係,我從小就和艾斐認識了,在我眼中,他是個穩重可靠的大哥哥,可是,他是個不快樂的哥哥,我總覺得有太多的東西壓在他的肩膀上,以至我常常覺得他年紀輕輕就有些駝背了,他是個遵從傳統道德的人,我一直不知道他喜歡男人,我想他應該爲此困苦掙扎了很久,把這些都深深地埋在心底,理智要求他愛女人,本能卻一再否決了理智,直到他告訴我他和艾仁的事情,艾仁在他的酒裏下了藥,最卑鄙的是艾仁把他們那一夜的荒唐事做了錄象,以此要挾艾斐,要艾斐放棄繼承權,後來,艾斐決定結婚,力圖改變自己的困境,可是他無法和女人作愛,他只能在感情上儘量彌補那個女人,無論她做出什麼樣的要求他都滿足她,那女人私下和多少男人交往,他並非一點不知情,可是他都隱忍了,覺得是自己對不住人家,艾情不是他的孩子,他卻爲他取個名字叫『愛情』,真心希望能讓那女人獲得幸福。我爲他的種種忍讓難過,卻又愛莫能助,他一直不能面對自己愛男人的事實。」
王梓閉了眼睛,彷彿看到艾斐在孤獨的深淵中掙扎的樣子,心一陣疼痛。
「你知道嗎?世界上像他這樣的男人幾乎要絕種了,今年他三十歲了,在遇到你之前卻僅僅有過兩次性經歷,一次醉酒後和艾仁,一次是新婚之夜和王紫,兩次都是噩夢般的經歷,他不敢期望自己還能獲得幸福,所以當幸福到來時,他亂了陣腳,天天爲你所苦,擔心你會變心,擔心你不愛他,擔心他自己配不上你,所以看到你和艾仁……他整個人都崩潰掉了,阿梓,我知道你很可愛,而艾斐卻是很可憐的,在很多地方,他更脆弱更需要支撐,我真的希望你們能獲得幸福,忘記過去的不幸好嗎?算我求你,救救他,他現在一無所有了,放棄了繼承權,甚至連艾情都沒有要過來。」
莫鯤鵬走了,王梓拆開了那封信,信中居然有一張照片,照片上的是艾斐,斜倚着一架黑色的鋼琴,目光沉穩,神情平和,而眉宇軒昂,臉部線條剛柔並濟,還有些微的笑意藏在性感的脣邊,看得到他頎長的雙手,和很健康的膚色……王梓第一次覺得,他帥得令人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