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告天下,四海皆驚。
獨獨安之若素的是善寶,她早已厭倦了宮廷生活,親人亦是仇人,此心換不來彼心,說話走路甚至連哭和笑都是事先別人給草擬好的,人只是傀儡,而她正因爲做不慣太皇太後、太上皇、皇家祖先心中皇後的摹本,才一次次遭遇非難,想着這一輩子都要遵循別人的想法活着,雖生猶死,是以,庶民,她求之不得。
然這意味着要與兒子分開,她纔對自己的所作所爲追悔莫及,爲着兒子,其實應該忍了太皇太後的,只是如今木已成舟,後悔無任何意義,想把兒子帶走,那絕對不可能,莫說兒子是皇家血脈,即使是平頭百姓,這也決計不可能,自己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不在兒子身邊,也讓他一如既往的感受到母愛那麼貼近,於是,她哭求祖公略,要把錦瑟留在宮裏照顧兒子。
祖公略點頭應允,目光一掠,看見善寶頭上的木簪,他的手半握按在鼻子處,心就像遊蕩在深秋,感受到的是那亂了一地的碎葉和滿目的蕭索。
善寶三拜而出乾正殿,明天,她就要離開行在,明天,她再也不是皇後孃娘,而是普通百姓,站在殿外她仰頭看天,殘陽如血,觸目驚心,夜即將來臨,而這個夜,是她勾留於行在的最後時刻。
至掌燈時分,她吩咐下去,點燃所有燈盞,於此昭陽宮內外燈火通明,她如常的喫了晚飯,且喫的很飽,聞訊而來的李青昭和錦瑟陪在她左右,李青昭頭號貪喫鬼,此時卻沒了胃口,見善寶喫得噴噴香,李青昭勸道:“表妹,你別學我,不開心就是使勁喫,然後喫成大胖子。”
善寶不雅的打了個飽嗝,久違了的隨心所欲。
然後取過茱萸遞上的手巾擦擦嘴角,又喫了漱口茶,方道:“非也,我不是因爲不開心才喫,而是……喫了也白喫,多喫點多佔便宜。”
她說着還擠眉弄眼的笑,久違了的小女兒情懷。
錦瑟卻滴淚道:“許久沒聽姐姐說笑了。”
善寶用袖子給她擦了下眼淚:“此後可以天天說給你聽。”
忽然想起一事,拉着錦瑟商量:“我已經求了皇上,想把你留下來照顧小皇子,你可願意?”
錦瑟沒有絲毫遲疑:“當然願意,之前我也還在想,姐姐離開後,小皇子必然會想娘姐姐,他還那麼小,不會說話呢,可怎麼表達,我就想代替姐姐留下來照顧小皇子,可是巧了,姐姐竟然也想到這一宗,可見咱們姊妹心有靈犀。”
善寶抓住她的手:“可不是麼,你就是我的親妹妹。”
所謂積德行善,大抵如斯,善寶想,自己這麼多年對錦瑟的好,此時她一點不剩的都還給了自己,拉住錦瑟的手沉重的含淚說聲多謝。
錦瑟嗔怪道:“小皇子是我的外甥,我照顧他天經地義,何來謝謝,倒是擔心姐姐,成了棄婦,外頭的人指不定怎麼看你,特別是祖家那些人。”
坊間對棄婦的對待是,人人唾罵,不唾罵,那也是人人鄙夷。
善寶一笑:“隨他們。”
笑容模糊,三分無奈三分苦楚三分不屑。
錦瑟眼睛一瞪,氣勢洶洶道:“總歸我還在宮裏,誰敢欺負姐姐,我立馬告訴皇上,皇上會將他們碎屍萬段的。”
善寶愣愣的:“皇上?”
似乎這個稱呼有點刺耳,更加疏離,沉澱在她心裏的,唯有一個名字——祖公略。
錦瑟以爲她不信,正色道:“皇上絕對不會對姐姐棄之如敝履。”
善寶悽然一笑,那又怎樣,從此天各一方,縱然他對自己仍舊有情,堂堂一個皇上,不會成日的偷偷出宮同個棄婦私會,而且明年春暖花開就要迴鑾,無論自己是仍舊留在雷公鎮還是回了濟南,山高水遠,相見無期,更何況他會有別的皇後,會有皇貴妃、貴妃、淑妃等等女人,他的身邊美人如雲,自己,早已淹沒在他的往事中,或許無眠的夜晚他會偶然憶及,恐怕剩下的只是對自己的可憐。
有種隱晦的痛悄悄爬上心頭,自己也忖度不出究竟是對祖公略的不捨,還是恨,或許兼而有之,嘆息似的道:“他不棄,不也是棄了。”
眉眼含愁,嬌弱如西子,再慵懶的往炕幾上伏了過去,拖曳的素色衣裙逶迤在炕上,整個人如一枚落葉,孤零零可憐。
錦瑟開解她:“皇上也很無奈的。”
善寶哼了聲,顯然不贊同錦瑟的說法:“他是皇上,一國之君,他想保我,真的保不了麼?”
這卻是她的氣話,玉皇大帝若無所不能,也不必置下諸如太上老君、楊二郎、託塔李天王等等羣臣。
錦瑟說的更細緻:“皇上頭頂還有太上皇,還有祖宗規矩。”
善寶啐了口:“讓那些祖宗規矩見鬼去罷!”
就是太上皇就是那些祖宗規矩才讓她淪落於此地步,心中的憤懣無處噴發,她隨之將手中的茶杯高高舉起就要摔下……
“表妹,你會改嫁嗎?”
李青昭不合時宜的問了句,然後將善寶手中的茶杯輕輕奪下,整個動作自然而然如行雲流水,堪稱功夫高手。
善寶面色凝住,認真的想着,於此忘記方纔的不快,至於能否改嫁,她覺着:“或許可以。”
李青昭張大了嘴巴:“啊!”
她竊以爲表妹這樣好的女人,必然義正言辭、斬釘截鐵、矢志不渝、威風凜凜的說一句“絕對不會改嫁”呢。
善寶目光中透着兇狠:“你先問問他,他會不會另娶。”
他,當然是祖公略。
李青昭憨憨道:“這不一樣,他是皇上,皇上可以有很多女人。”
善寶剋制着,把眼中的淚忍住不至滴落:“他可以有很多女人,我只想有一個男人,一個對我不離不棄的男人,而今他棄了我,所以他不是我想有的那個男人。”
她的話有點曲折,李青昭覺着自己的腦袋不夠聰明,聽不明這麼深奧的道理,但表妹改嫁,給祖公略戴綠帽子,祖公略一準會震怒,自己會受波及,蕭乙亦會隨着自己受影響,是以擔憂道:“聽說舅舅的熙國公爵位都給撤了,表妹你說皇上答應讓蕭乙做蜀中令,會不會也說話不算數?”
父憑女貴,而今一樣,善寶給貶爲庶民,善喜也給打回原形,李青昭是善寶的表姐,蕭乙是李青昭的未婚夫,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是常理。
善寶無法斷定祖公略會對蕭乙怎樣,是以不敢對李青昭承諾什麼,只道:“明早,我要拜別皇上的,有些話我會說。”
三個人聊着聊着,夜就過了一更,各自去睡,善寶睡不着,卻又無事可做,沐浴之後再沐浴,如此反覆三遍,洗的皮膚灼痛,方罷休,沐浴之後頭髮還沒有乾透,她就用木簪綰住,再無其他繁複妝飾,身上是襲官綠的襦裙,上面繡着零零碎碎的白玉蘭,外頭披一件暗綠的鬥篷,白色的風毛於夜風中倒來倒去,拂着善寶的臉癢癢的。
通往東暖宮的路從來沒感覺這麼長,她迫不及待的想見到兒子,早一刻見到自己就多賺了些同兒子相處的時間,是以走的急,不想踩到自己垂及腳面的鬥篷,身子突然前傾,提着燈籠的茱萸慌忙來扶,出手慢了,善寶重重的摔倒在地上,冬日的青磚地面硬如礫石,她的額頭撞在地上,劇痛下用手一摸,溼溼的,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