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畢業,校友聚會。
當人人都已經功成名就,在各自的職業上自有一番作爲。四年的同窗時光,夾雜了許多純粹的記憶,那些平素僞裝重重的人,也終於在酒酣時放開胸懷。回到當時的無話不談。
許多事情,要記得的,一輩子都不會忘。
他一個人,坐在ktv的包廂角落裏。雖然英俊但冷漠的表情,並沒有被酒精暈染出一絲頹唐。近乎癡迷地欣賞着杯中那抹濃郁芳醇的琥珀色,他始終無法把那些可以麻痹精神的液體灌入喉間。
只因爲,一但被麻痹,他便會不可抑止地想起那抹鵝黃色的身影。
柔軟的顏色,也柔軟了他的心。但也正是那抹柔軟,成爲他心上最敏感的傷口。
眼前一暗,有人擋住了部分燈光。
桑若,自大學以來,便是卓越優秀的女生,一直與他在年級上並駕齊驅。被老師稱讚爲最有潛力的女生——直堪比她。
她似乎也有幾分微醺,臉上帶着凌亂的嫣紅,眼睛溼溼的,記憶中的模樣。
“沐風,我敬你。”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儘管有嘴角上揚砌出的脆弱笑意,仍然無法掩飾失落,“你是我見過,最有擔當的男人。”
他微微一笑,不說話,碰了杯,並沒有把酒嚥下。
氣氛尷尬了一陣。
他身邊原本坐着的人,已經很有眼見地空出位子。讓桑若坐下。
她不再看他,只輕輕地,在ktv的嘈雜吵鬧聲中,輕輕地道,“當時並不明白你的做法。現在,工作了,接觸的事情也多了。才懂得你。”
他輕笑,搖搖頭,“過去的事,就不要提了。”
“後來的事——”她咬咬嘴脣,雖然已經畢業十年,卻更出落出美豔成熟的氣度,“我也略有耳聞。——其實你只要跟她說清楚——”
“這只是一個開始而已。”他看向她,漂亮的黑色眸子,仍然是多少年不變的冰霜色,清清涼涼的目光,“即使沒有那件事,不是我的,始終得不到。而且——你都已經有去日本的保送資格了。”
她難堪地移開眼,明白他說得是實話。
明白他不是要她難堪,甚至他所做的,盡在爲她着想。
所以她才更加不甘心。
她的美貌,她的才情,無一不是上乘。但也爲了能保去日本的學校,費盡了心思。
那是最後一次在校的結構大賽,她必須成功——所以和他一起協助老師篩選作品時,她扣下了那個女孩的作品,並把它作爲複賽作品提交上去了。
但中途被他發現。
彼時以學校代表的名義參加的作品已經上呈,沒有正當理由,不得撤回。他只得立即申報,將他的作品與她的名字換掉,只說是登記錯誤。
然後極之順利的,兩部作品全都入選,甚至她偷來的作品還獲得了一等獎第一名的成績。
她並不理解他,並怨恨他。
反正已經偷了。爲什麼不把最好的給她。
很久很久以後,工作以後,她接觸的事物越來越多,纔開始慢慢明白。
他在維護着她。
爲了學校的面子,不可以說明她剽竊了別人的作品以取消參賽資格;爲了她的面子,爲她保住去日本的機會,她便不能有任何風險被人指責剽竊。所以他把他的給她,以自己來承擔被揭穿的風險。
但是她不懂,所以一直到去日本,仍然無法理解他。也無法理解他此後在學校裏承擔瞭如何的指責。
“對不起。”有晶瑩的東西落入手中的杯子,她的聲音仍然是輕輕的,遲來了十年的道歉。遲來了十年的感悟。遲來了十年的——
也許,能早點明白他,明白他當時對她的好,她會告訴自己不要放過這樣好的男人。
但沒有這種假設,發生的已經發生。
“過去的就過去了。”他淡道,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樣,將杯中的琥珀色倒入口中。被勾起了過去的記憶,就讓他放縱一回吧。
奢侈地想一想她,即使只是回憶,即使是短暫的快樂。
桑若明白得晚。
但她並不,所以她很快明白了他當時的苦衷。也理解了他。不再有那些橫眉立目針鋒相對的日子。但也缺少了什麼。
他知道。
太過的客氣,反而是疏遠。
那個男人,也應該是明白這一點的。所以,他提點了她,讓她不再誤會他。從此,冰釋前嫌,她的心裏,也不再會有一點位置留給他。連憎惡都沒有。
那次講座,他把票給了她。存的是彌補的意思。
無論如何,是他佔了她本應該有的榮譽。盡力給她補償也是應該的。
她一臉彆扭地不肯拿票卻又捨不得的模樣實在好笑,鮮活的鵝黃色,穿在她身上自有一番活躍的味道。
那時候,他就應該有所聯想纔是。
蒹葭蒼蒼,薛葭葭,鵝黃色衣服的小服事。
但他沒有捕捉到這些細節。生生地放過了認出她,接近她的機會。
此後,那天晚上,他又看到她。驚訝於她並沒有去聽講座,又在心裏莫名地有了一點欣喜。——她似乎知道他的想法,並沒有冷若冰霜相對。就好像是普通的學長學妹,自自然然地散步聊天。
她走在他身邊時,髮間淡淡的香氣,神采飛揚的眸,讓他總有擁她入懷的衝動。
最初的悸動,並不知道何時發生,但已經開始擾亂他的心神。
氣氛稍好的時候,她問他,“學長,我可以知道爲什麼麼?”她的敏感,讓他措手不及。但他並沒有打算在桑若去日本前告訴她真相。
於是他選擇沉默。在她的猜測前一徑地緘口。讓她以爲,她的胡說八道都是真的。
這是他選擇的方向,選擇的方式,曾經非常欣賞過的桑若,他從一開始選擇了維護,便不會半途而廢。
她卻似乎很傷心的樣子,忿忿地跑開了。
他不能解釋,所以沒有資格去追。
卻在她跑走的方向,看到了凌昭。
她大概是無意的,凌昭出現在她的方向,遠離着他的方向。但這似乎是個暗喻。
暗示他,她最終的選擇。
此後,《亂世》裏推出新的工會系統。他忙着打理工會,一時也就無暇去顧她。
等她再次出現在他面前。
卻是約定的同盟工會會長碰面。
當她疏離地笑着說,“我就是蒹葭蒼蒼。”完美得令人自慚形穢的凌昭站在她身旁。他仍然只能強自笑着,說一句自己都覺得勉強的話,“原來是校友。”
從此他們的關係,只能止步於此。
蒹葭蒼蒼,《亂世》中何等風光的人物。來自天外,又是何等光風霽月的角色。
他對她的縱容守護,《亂世》中人盡皆知。
他早知道這對遊戲夫妻的甜蜜,卻不知,這竟也是她的甜蜜。
她的甜美,不在他手中綻放。
對於漸漸明白自己心意的他來說,無疑是種痛。
也曾經後悔過。
爲什麼沒有告訴她真相,至少,能早點更接近她一些,不用等她心中的疑惑化解。也就不會在剛開始就輸掉這場感情的戰役。
但仍然勸着自己,他沒錯,他的選擇,他的守護,都是應該堅持的。
卻被凌昭一語道破,“你不信她。如果是我,我會告訴她。因爲她會知道輕重緩急,心裏不怨,也不會讓別人知道這件事。”
無地自容。
雖然愛慕她,卻確實擔心着她知道便人人都知道。
所以凌昭說得對,他並不懂她,所以他心甘情願地認輸。
看着他們在遊戲裏,在校園中,溫馨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