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許臨生掉下船的那一個瞬間,到波濤洶湧的湖面上冒起一個腦袋,再到救援人員將他拉上船,整個世界好像變成了一部默片,風聲雨聲呼喊聲,全都消失遠去,世界只剩下一幅幅靜默的畫面。
許臨生抓着她的胳膊說着什麼,可是卻只看到嘴脣一張一合,她努力地辨認着脣語,不行啊,完全不明白……
“我……我聽不見了……”
像往常那樣地開口說話,感覺得到氣流穿梭在脣齒間,耳邊卻仍然是一片靜謐。
衆人瞬間一僵,面面相覷後,有人說:“可能是緊張過度所以一時間失聰了。”
看着久久臉上茫然失措又害怕的神情,許臨生一把將她緊緊摟進懷裏,輕輕拍打着她的後背,不斷地小聲重複着:“沒事了,沒事了。”
救援船又接了幾個遊客上來,而後便掉頭靠岸。
沈久久突然覺得好像回到了八歲那年的夏天。
那時候許臨生剛到他家,兩個人針尖對麥芒打得不可開交。
有一次他們全家去海邊玩,沈久久尾隨許臨生走到一個僻靜的岸邊,一腳將坐在礁石上看海的許臨生踹了下去。然後,他就消失在茫茫大海裏。嚇得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時候,他突然冒出來,一臉嫌棄地說,怎麼又哭,你是水桶嗎?
耳邊似是傳來男生喋喋不休的聲音,跟那年許臨生惹人討厭的話語漸漸重疊在一起。
慢慢地,再有細小的雨聲遠遠傳來,而後是呼嘯的風聲,再然後是船上鼎沸的人聲……
有聲的世界,又回來了。
沈久久張開嘴,狠狠地咬下去。
你這個混蛋!
兔崽子!
傻叉!
王八蛋!
臭流氓!
龜孫子!
我咬死你咬死你要死你啊!
許臨生被咬得吱哇亂叫,沈久久也不鬆口。船靠岸了,驚魂不定的遊客爭先恐後地下船,沈久久還是不鬆口。
於是許臨生雙手一託,把沈久久扛在了肩膀上,大步下船。
當雙腳穩穩地踩到地的那一刻,沈久久突然間嚎啕大哭。
狂風暴雨中,慌亂救援的人羣裏,許臨生笨拙地安慰着哭個不停的沈久久。
哭也好笑也好,你還能在身邊,真是天大的幸運。
直到回到賓館,沈久久也還驚魂未定。
死死攥着許臨生的袖子不肯放開,安慰了她許久,又發誓絕對不走開,沈久久這才磨磨蹭蹭地去洗漱。
等許臨生也洗好了,久久已經爬牀上去,開着空調抱着被子快睡着了。然而儘管困得頭一點一點地,卻還是努力地一次次睜開眼睛。
許臨生過去坐在牀邊,拿吹風機插電,開始給她吹頭髮。一邊吹一邊道:“怎麼又洗完頭溼漉漉地就上牀睡覺了,不吹乾會頭疼的。”
久久打了個哈欠,嘟囔道:“等你給我吹。”
“好,我給你吹。”從髮梢到髮根,細心地一縷縷吹乾,“困得話就睡吧。”
“不困了,吹風機聲音大睡不着,陪我說說話吧。”
許臨生心知她這是今天被嚇壞了,不敢一個人睡,於是安撫她:“沒關係,睡吧。我今天晚上不回學校了,等會兒找服務員再要兩牀被子鋪在地上,就躺在你牀邊。”
“真的?”
“真的。”
沈久久的眼睛慢慢合上又艱難地睜開:“那你……不準……騙我哦……”
“好,不騙你,睡吧。”許臨生在她額頭親了一下,久久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緩緩睡過去。許臨生把吹風機調到最低檔的風速,小心地繼續幫她吹着頭髮。
半夜,沈久久的手機鈴聲大作,睡地鋪的許臨生瞬時醒了,問:“這個點了,誰啊?”
久久艱難地摸索着找到手機,看了一眼來電,嘟囔道:“陳燕,大晚上的哪根筋搭錯了啊……喂,大半夜的午夜兇鈴啊你?”
電話那頭傳來嚎啕大哭聲:“久久……我失戀了!”
“啊?又失戀了?你這都是第多少回了……這又不是什麼新鮮事,還值得大半夜打給我啊?”
“怎麼這麼沒人性呢你!我傷心啊!哭了一整晚都停不下來……就想給你打個電話說說話……啊啊啊啊啊我他媽的不想活了!”
“別!你這要是失戀一次就自殺一次,得死個百八十回吧……”
“……你這是在安慰我嗎?”
“說吧,這次又是誰啊?”
“我的一個學長……我們在社團活動認識的,然後他就讓我做女朋友,我就答應了……”
“and then?”久久清了清嗓子。
“然後我們約會了一週吧,他就提出來要去外面酒店住……”
“什麼?!”久久猛地坐起來,差點碰灑了許臨生遞過來的水。
“我沒去!我就說覺得太快了,希望我們再互相更瞭解一些,然後他就不怎麼理我了……今天,今天下午我出去逛街的時候,就看奧他和一個女生一起,手拉着手還親親我我的……”
“我靠渣男!”久久喝了一口水,咬牙切齒地說。
“久久啊,我好難過啊。你說我爲什麼就找不到一個真心對我好真心愛我的人啊。啥時候我能找到一個你家那樣的……”
久久挑眉:“那你得提高下眼光了,你看人的眼神太差!”
“嗚嗚嗚,我難受啊……”
“難受什麼啊,這種渣男讓他滾得遠遠的,有毛線好難受的!”
“嗚嗚嗚,還是難受啊……”
……
陪着陳燕扯了半天,好容易哄着她去睡了。
兩人重新躺下,久久翻來覆去睡不着,問:“你說,這種渣男有什麼好啊,陳燕還難受成這樣子。而且她都失戀了八百回了,居然現在還能因爲渣男哭,爲什麼啊?”
“可能……是還沒有學會跟失去的感情告別吧。”
“那什麼時候纔會學會啊?要失戀多少次?還是要到多少歲呢?”
過了半晌,許臨生纔回:“我也不知道,可能到了我們父母那個年齡就學會了吧。”
又過了很久,久到幾乎就要睡過去了,沈久久突然小聲道:“我覺得我無論到什麼時候,都受不了你離開……”
許臨生抬起胳膊,握住了久久放在牀邊的手。
第二天一大早,兩人就被沈媽的電話叫醒了。電話裏,是沈母沉重的聲音:“久久,你奶奶昨晚去世了,快回來吧。”
久久收拾行李的時候,許臨生上網買了火車票。正是暑假,票不好買,只剩下了站票。北京回r市要坐一整晚的火車,許臨生不放心,硬是跑去學校跟老師臨時請了兩天假,買了兩張票,送久久回去。
兩個人早早地就去火車站等着,午飯、晚飯也沒喫好。終於上了火車,人山人海,有放假回家的學生,有帶着鋪蓋打工的農民,還有帶着孩子的母親。車上哭聲,笑聲,呼嚕聲,嘈雜一片。
一上火車,許臨生就忙掏出一個小馬紮放在地上,按着久久坐下,然後伸出胳膊扶着座椅靠背,將她圈在懷裏,跟旁邊擁擠的人羣隔開。
過了一會兒,久久拉拉許臨生的袖子:“你來坐會兒吧。”
“我不累,你坐。”
又過了一會兒,久久又拉他的袖子,許臨生搖頭:“我不累,你坐着,不用管我。”
第三次,沈久久不幹了,非得要他坐。許臨生看看身後擁擠的人羣,又看了一下時間,道:“可以去餐車了,這邊太擠,我們去餐車坐吧。”
兩人收起小馬紮,拉着行李去了餐車。點了兩份喫的,卻幾乎沒怎麼喫。兩人互相依靠着睡着了。
出了火車站,一眼就看見了沈母,她站在大太陽底下,汗溼了額前的頭髮。看見二人忙迎上來就要接許臨生手中的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