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報社聯歡會上發生的一件事兒, 一直像個小疙瘩一樣,在宋喬曦心裏記掛了一整年的時間。
一想到去年這時候,楚盡被高大媽和孫祕書拉上臺,聽孫祕書把他爸爸媽媽經歷的車禍, 他受到的傷害當着全體報社員工的面說一遍, 還打着“這是件好事兒”的名義,就讓她渾身不自在。
宋喬曦是個很容易快樂的小女孩, 心大, 不記仇。
也不愛哭, 很少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生氣、哀怨, 甚至憎恨和厭惡的模樣, 身邊的人都沒見過。
這輩子,她是在愛的包圍里長大的。
爸爸媽媽的愛,身邊夥伴們的愛,讓宋喬曦活得單純快樂,無所畏懼。
還沒到十二月, 宋喬曦和丁淼兩個小閨蜜, 湊在一起商量了好幾次千禧年報社聯歡會的對策。
丁淼邏輯性強,宋喬曦鬼點子多,兩個小姑娘還挺互補, 商量了一個月一起想出了這麼一個對策, 今年說什麼也不讓楚盡去報社聯歡會上讀什麼破“感謝信”了。
“曦曦,我們是不是成功了?”
丁淼手裏握着牛皮紙信封, 踮起腳尖往樓道裏看。
宋喬曦跳起來看了好幾眼,確認高大媽是真的下樓梯,消失在四樓走廊, 激動地抱住丁淼胳膊,“淼淼,我們成功一半了!”
“我先幫你看一下,看看怎麼修改,”丁淼揮揮手裏印着報社標誌的牛皮紙信封,對宋喬曦揚揚下巴,“你先回座位上,萬一楚盡馬上回來了呢?”
“好。”
曦曦點點頭,蹦跳着回到教室後排。
沒一會兒,上課鈴就響了。
王君洋踩着上課鈴衝進教室,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單眼皮男孩回頭對宋喬曦咧嘴一笑。
看他那得意的樣子,就知道任務肯定圓滿完成了。
班主任馮老師把教室左上角的電視機打開,電視屏幕上出現了師範附小校長的影像,校長按照慣例開始進行放假前的例行講話。
這節課上了一半,楚盡和丁一纔打“報告”進教室。
這學期,楚盡因爲奧數競賽的培訓,會偶爾缺席班會課,學習好的學生班主任向來會特殊對待。
丁一因爲頗受美術老師賞識,今年榮升美術課代表,大課間經常去美術教室和老師一起畫畫。
這會兒丁一手裏拿着一副畫卷,對馮老師晃了晃。
馮老師抬抬眼皮,看到丁一是跟着楚盡一起進來的,連問也沒問,直接讓他倆進教室,回座位坐好。
等楚盡坐定,宋喬曦抿抿嘴,悄悄給他傳了一張紙條,“你幹什麼去了?這麼久纔回來?”
楚盡接過紙條,眉頭微蹙,從筆盒裏拿起一隻鉛筆刷刷寫下幾個字,“沒事,丁一畫忘在美術室了,陪他去拿。”
看着他傳回來的紙條,宋喬曦忍住笑,在紙條上畫了一張笑臉。
楚盡平時和高年級的同學參加奧數競賽培訓,是在師範附小另一棟教學樓,附小的紅磚老樓。
也是巧了,□□時畫畫的美術教室,也在紅磚老樓裏。
所以當高大媽出現在學校走廊時,王君洋和丁一,一接到宋喬曦的信號。
兩個小男孩立刻行動起來,按照提前說好的計劃,藉口丁一在美術教室拉下東西,讓楚盡陪着他們一起去找。
楚盡經常去奧數教室,和拿教室鑰匙的校工大爺很熟。
到了紅磚老樓,王君洋就藉口拉肚子,去拖延時間,讓丁一和楚盡最後折騰了接近二十分鐘才從紅磚老樓回來。
楚盡肯定沒看到高大媽,也不知道高大媽來過的事兒。
一想到計劃已經成功了一半,宋喬曦嘴角一直彎着,在紙條的笑臉旁邊寫着,“下午放學我和丁淼先走,王君洋和丁一陪你做值日。”
“你們都不用等我。”
楚盡刷刷在紙上寫道。
傳回來的紙條,宋喬曦提筆寫道,“他倆自己要等你,我攔不住。”
下午放學,楚盡收拾好書包,留下做值日,抬眼看到宋喬曦揹着小書包,活蹦亂跳像只小兔子一樣蹦到丁淼面前。
兩個小姑娘說了幾句悄悄話,回頭對他揮揮手,一溜煙兒的消失在教室門口。
王君洋單肩揹着書包,丁一手裏提着書包,倆“哼哈二將”從前排溜達回來。
“她倆有事兒哈。”
王君洋對楚盡打哈哈,面色有點不自然。
丁一推推眼鏡,演技明顯要比王君洋好一些,清清嗓子說:“對對,女孩子就很奇怪,她倆現在都不願意和我們一起玩了,可能去音像店了吧?我姐說要陪曦曦去買王菲的新專輯,叫啥《只愛陌生人》,奇奇怪怪的名字......”
楚盡搖頭笑笑,沒說什麼。
男孩冰雪聰明,怎麼會察覺不到幾個小孩的異樣?
他知道,宋喬曦這幾天總是鬼鬼祟祟的,藏着掖着有什麼小祕密一樣,“小五人幫”除了他,體育課四個人也聚在一起咬耳朵。
楚盡並沒有戳破,他雖然不知道幾個以宋喬曦爲首的小孩兒具體想做什麼,但是心裏清楚,他們隱瞞的事情肯定和自己有關。
而原因,只有可能是出於友愛,出於對他的保護。
所以,楚盡並沒有拆穿他們。
王君洋雖然中二,但是熱忱、直爽,丁一看似懦弱、牆頭草一樣兩邊倒,可心思細膩、柔軟,丁淼表面上冷冰冰的,卻從來不吝嗇對夥伴的讚美,關鍵時刻永遠站在夥伴身邊。
宋喬曦,她總是笑得天真爛漫,在無盡的寵愛裏長大的小女孩,對別人的愛也永遠毫無保留,坦坦蕩蕩。
楚盡看了王君洋和丁一一眼,兩個男孩有點坐立難安,小心翼翼觀察他的表情。
他起身往講臺走起,拿起黑板擦準備擦黑板,回過頭對他倆說:“你倆就在這兒愣着,不搭把手?”
“喔!我們幫你們組的值日生把凳子都放到桌子上。”
王君洋不自然地笑笑,戳戳丁一,把書包扔到桌子上。
丁一也放下書包,撓撓頭,“來了來了!”
楚盡回過身,拿着板擦擦黑板。
聽到兩人在身後,一邊踢裏哐啷的搬椅子,一邊用自以爲很小聲的音量互相討論。
“你說,楚盡沒發現吧?”
“我覺得沒有,他這麼聰明,發現了還不直接說哇?”
“那就好,嚇死我了,看他眼神,我還以爲他發現了,回頭曦曦要和我急的。”
“我姐纔會‘殺’了我呢!她倆現在就像兩隻母老虎,一點女孩子的樣子都沒有......”
“聯歡會是幾點開始來着?”
“四點半,曦曦她們應該快到現場了吧......”
......
聽到“聯歡會”和“曦曦快到現場”,楚盡眉頭一皺,擦黑板的手頓了一下。
今天是報社聯歡會?
既然是聯歡會,那爲什麼高大媽今天沒來學校找他,也沒人和自己說過?
前幾天還在鍋爐房聽到居委會的人在說今年“感謝信”的事。
放下黑板擦,楚盡轉過頭,語氣低沉地問:“今天是報社聯歡會,你們都知道?”
王君洋直起身子,面露尷尬,手一抖,板凳脫手而出,“我,我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