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宋建國和喬琴沒想到的是, 十二月還沒過完,丁家兩口子一起來家裏又聊了兩次,還叫着做生意的王家媳婦聽聽她的建議。
王君洋的媽媽很支持丁家兩口子開店, 這今年齊州人也慢慢有錢了, 雖說和滬市不能比,但是消費水平也在逐年提高。
“衣食住行”, “食”就排在第二位, 飯館雖然辛苦, 但是開好了也很賺錢,很支持他們兩口子創業。
最後丁家兩口子下定決心, 在大院兒附近開家小飯館,就賣燒烤和餃子,拿着買斷工齡的錢, 開始看店面去了。
爲人父母, 崩潰也只允許自己崩潰一下下,再難也要強打精神堅持下去。
丁家還有兩個孩子,一兒一女的壓力和擔子, 本就比獨生子女家庭重。
有句老話說得好,“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丁家兩口子“下崗”看似是件壞事兒, 有可能也是個轉機呢?
1999年一月中旬,師範附小三年級上學期快要結束了。
期末考試已經考完,三年級批卷速度比一年級二年級慢了一天。
宋喬曦不擔心自己的成績, 記憶中小學四年學到的知識還能再撐一年, 期末考試對她來說依舊是簡單模式。
楚盡因爲成績特別突出,期中家長會時級部主任和爸爸媽媽提過跳級。
不過楚儘自己沒同意,宋建國和喬琴也覺得比起填鴨式的教育, 讓楚盡和正常小孩一樣長大更重要。
只是王君洋和丁一,這倆難兄難弟到三年級了,成績還是老樣子,倆人一直在班裏吊車尾。
好在王君洋心態一直不錯,都這時候,再瞎擔心也沒啥用,還不如放鬆心情,好好享受發成績之前這幾天“最後的狂歡”,反正成績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丁一最近情緒不是很好,丁淼也是,宋喬曦察覺到他倆都變得不愛說話。
丁爸爸和丁媽媽“下崗”這件事,宋喬曦權當不知道,沒告訴“小五人幫”的其他人,連楚盡也沒說。
可八、九歲的孩子多聰明呀,丁一和丁淼都是心思細膩的孩子,怎麼會猜不到家裏出了變故?
王君洋就算再傻,也從爸爸媽媽的對話中猜出了點什麼,楚盡就更不用說了,其實那天印刷廠的叔叔阿姨在鍋爐房門口說的話,他都聽見了。
只是孩子們都很默契,沒人主動提起這件事,大家相處也一切如常。
每個善良的孩子,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維護着丁家姐弟的自尊。
這天放學回家,五個小孩排排隊,從公交車上下來。
宋喬曦從書包側兜裏拿出爸爸出差帶回來的太妃棒棒糖分給大家,五個孩子嘴巴裏都塞着糖,沒人說話。
走進大院傳達室時,看到看門大爺在門口的公告欄上刷漿糊,一旁板凳上放着幾張佈告,拿一塊石頭壓着。
“張爺爺,又有啥通知哇?”
嘴裏含着糖,宋喬曦好奇地探過頭。
張大爺一手端着小碗,一手拿着刷子對宋喬曦笑笑,“娃娃們放學了?咱報社新的一把手任命下來了,回家問你們爸爸媽媽就知道了,天兒冷,快回屋去啵,別風口上站着容易着涼。”
“嗯,我知道了,謝謝張爺爺。”
點點頭,糯糰子跑了兩步追上夥伴們。
今天作業不多,小夥伴們很默契,一行人先到楚盡的鍋爐房“摸會魚”。
鍋爐房比平日安靜不少。
丁一也不和王君洋鬥嘴了,手裏拿着本子寫寫畫畫,誰都不給看。
丁淼放下書包,今天她也沒看“閒書”,借了楚盡一本奧數題坐在他旁邊開始刷題。
“曦曦,玩大富翁嗎?”
王君洋用氣聲問她,像是怕打破屋裏“肅靜”的氣氛......
“不想玩,我想看書。”
坐在楚盡的牀上,揮揮手裏的《簡·愛》,宋喬曦搖搖頭。
這本書之前一直放在爸爸媽媽的書架上,八歲的時候好奇想看,媽媽建議她長大一歲再看。
這不,雖然還沒過農曆新年,但是公曆新年一過,她就嚷嚷着自己是九歲的大崽崽了。
糯糰子要是撒起嬌來,那真是誰都抵擋不住。
和媽媽磨了幾次,“小磨人精”終於得到了這本書。
還好奇地問過媽媽,這本書講的什麼故事,爲啥小時候不讓她看。
媽媽神祕地眨眨眼,“《簡·愛》講的是很美好的故事,但是曦曦太小的話,可能沒辦法完全理解裏面的情感,你看了就知道了?媽媽建議你可以多讀幾次,不同年齡讀,會有不同的感悟,讀完了可以和媽媽交流交流,這本書媽媽也特別喜歡。”
喬琴一開始,不主張閨女這麼小就接觸愛情小說。
只是後來仔細想了想,《簡·愛》這本書,雖然是愛情故事,但是女主角的獨立精神,還是值得讓孩子學習的。
而且她看大院兒裏,有好多高年級小姑娘開始讀臺灣口袋言情小說,喬琴覺得健康正確的愛情觀,是可以讓崽崽們從小接觸的,不應該像對待“洪水猛獸”一樣加以阻攔。
當家長的好好引導,讓自家崽崽對美好的感情有嚮往,是件很可愛的事情。
現在孩子和他們六七十年代生人可不一樣了,一個個腦瓜子好使得很,啥都懂,不能把他們當不懂事的小崽崽看待。
宋喬曦抱着《簡·愛》,剛看了兩章。
開篇的簡是個只有十歲的小女孩,所以閱讀起來並沒有太大的障礙,小糯團安安靜靜一頁頁翻書,她看得很慢。
沒人陪王君洋玩遊戲,他也沒趣兒的從五斗櫃裏拿了本《名偵探柯南》,坐在門口的板凳上百無聊賴地翻翻。
室內很安靜,只有偶爾的翻書聲和紙筆接觸刷刷的聲音。
“姜副社長,唉,看我這嘴,現在是姜社長啦!”
好像是編輯部李叔叔的聲音,他是宋爸爸和王爸爸的同事。
鍋爐房隔音不是很好,門外空地要是有人說話很容易聽到,孩子們小耳朵都靈,聽得那是一清二楚。
“恭喜啊姜社長,高升了!”
李叔叔熱情的聲音。
“小李呀,別別別,下班了就不是社長了......”
是姜齊盛的爸爸,兩人客客氣氣聊了幾句就散了。
宋喬曦瞪大眼睛,從書裏抬起頭來。
其他小夥伴也停下手裏的活計,眼神複雜地相互看看。
“姜齊盛的爸爸,現在是社長了?”
宋喬曦鼓着腮幫子,不可思議地咬住一根手指。
“嗨,他爸成了一把手,那他又得可勁兒蹦躂了......”王君洋朝門外白了一眼,吐吐舌頭,“那咱們也不怕他,這兩年姜齊盛見到我們都繞道走。”
“就是姜齊盛他爸爸帶頭改制印刷廠,把整個場子外包出去了,”丁一的聲音悶悶的,他推推眼鏡,嘆口氣,“要不然,爸爸和那些叔叔阿姨不會‘下崗’。”
“丁一......”
丁淼看了他一眼,語氣帶點責備的意思。
丁一臉漲得通紅,委屈地憋憋嘴,這次卻沒聽姐姐的話閉嘴,“幹嘛,我又沒說錯,就是他爸爸爲了做政績,拿印刷廠開刀,明明可以不外包出去的,又不是像媽媽他們紡織廠一樣因爲效益不好倒閉的!那天叔叔阿姨在咱家客廳說的話我都聽到了,姜齊盛的爸爸敢做幹嘛不敢當?還是社長呢!”
“你說這個有用嗎?說這些能讓爸爸的印刷廠不改制?能讓媽媽的紡織廠不破產?”丁淼把手裏的筆一放,毫不客氣地反駁丁一,“大人的事兒不是我們能摻和的,與其你天天想這些,不如把成績提上去,別天天讓爸爸媽媽擔心,我們照顧好自己,他們就省心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