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屍橫遍野,血流成河,蔡春至始至終保持沉默,拖着一條傷腿仔細地翻找着各處屍體,這一幕深深震撼了所有人,身在後方的黃辰也忍不住騎着馬來到近處。
半晌,蔡春從死人堆裏拽出蔡以藩的身體,後者一臉血污,面色灰敗,早已是氣絕身亡,雖然早知道會是如此結果,蔡春依然悲痛不已,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淚如雨下。
趙弘毅搖了搖頭,輕聲嘆道:“果然是在找領兵之人,此人真是一個忠義之士。”
黃辰同樣大受觸動,假設有一天他戰死沙場,有人能做到蔡春這樣嗎?答案既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而是未知。
“”張刑默然。
威廉一臉肅穆的評價道:“他是一位真正的勇士,他的勇氣與忠誠令人敬佩。”
蔡春傷勢極重,他感到身體越來越虛弱,再耽擱片刻,恐怕連重新站起的力氣都將失去。他抬頭望了一眼周圍密密麻麻的敵人,喫力地爬起來,從馬背上取出一條繩索,將蔡以藩屍身牢牢繫到背上,而後踩蹬上馬,拔出腰刀,似欲突圍。然而誰都知道,他突不出去。
趙弘毅猶豫了一下,對黃辰說道:“大首領,此人是義士,殺之實在可惜。”
威廉亦正色道:“baas,我們已經取得了一場全面的、徹底的,堪稱輝煌的勝利,他是一位真正的勇士,他的行爲應該得到我們的尊重,這也是對我們自己的尊重。”
“放他去吧。”黃辰開口說道。
本已抱着必死之心的蔡春看到阻攔在面前的敵人向兩側散開,讓出一條通道,他不禁愣了一下,下意識扭頭看向黃辰的方位。兩人視線立刻碰撞到一起。
黃辰揚聲說道:“原本你可以離開,可你卻選擇了回來,你是一個義士,我不殺你。不過僅此一次,下不爲例,倘若你再與我作對。你揹負之人的下場就是你的結局。”
蔡春對此不置一詞,他沉默向黃辰抱拳一禮,策馬而去,飛快消失於衆人視野。
黃辰良久收回目光,此人若是能爲他所用,該有多好。
趙弘毅此戰又爲他奪來三匹戰馬及兩匹傷馬,尤其是蔡以藩的坐騎,一匹在紅日下愈曬愈鮮豔的棗紅色駿馬,它肩高比其他六匹馬都要高。約一米四左右,神態亦更爲神駿,黃辰毫不猶豫拋棄了之前選定的黑馬,選此馬作爲自己的新坐騎。遺憾的是,全部七匹戰馬皆已被閹割,無法生育後代。換句話說,死一匹就少一匹,可得好好珍惜。
此戰趙弘毅、張刑、威廉功勞不小。還有擔任疑兵的莊默,黃辰打算每人賞賜一匹戰馬。趙弘毅欣然而笑。總是顯得很冷漠的張刑也難得露出笑臉,莊默若是知曉,定然會更加開心,他是山東馬匪出身,精於騎射,瞧不上福建矮小馱馬。只有戰馬才入得了他的眼。
威廉則提出了反對意見,他認爲把馬分給手下是一種極大的資源浪費,黃辰應該用繳獲的戰馬組建一支精良的斥候小隊。在歐洲,打仗如果沒有火炮,是不可想象的。更不可想象的是沒有騎兵。騎兵斥候能夠警戒、巡邏、偵查、報信、勾通等等,作用非常、非常巨大。簡單來說,斥候是步兵的眼睛,沒有斥候,步兵就是瞎子。
當然,在使用非正規騎兵,即輕騎兵方面,西歐基本沒什麼發言權,真正的專家是從小生活在馬背上的韃靼人。中國北方有很多韃靼人,威廉相信黃辰對斥候的作用認識不比他淺。
如果黃辰的志向只是當一名海盜,他完全可以把威廉的話當成耳旁風,但他不是,所以仔細考慮一下,覺得威廉說得有道理。然後問題來了,說出去的話,他自己再喫回去麼?
黃辰臉上帶着些許尷尬詢問趙弘毅和張刑的意見,趙弘毅想了想說道:“威廉所言不無道理。以前我等也嘗試過用閩地土馬充當斥候坐騎,可惜土馬跑不快,效果不顯,如今斥候隊大多還是依靠雙腿趕路。若能把戰馬配給斥候隊,定可使陸營如虎添翼。”
趙弘毅贊同威廉的提議,張刑更沒意見,無條件支持黃辰的決定。
黃辰對兩人的“識大體”很是滿意,他本人需要留一匹馬代步,另外三匹馬有傷在身,目前只能交給斥候隊三匹馬,隨即斥候衆多成員爲了這三匹馬吵得不可開交,且不提。
黃辰派人打掃戰場的時候,莊默帶着二百餘人馬趕來會合,對於沒能參加此戰,他心裏還是多少帶了些怨氣。
看到黃辰胯下駿馬,莊默兩眼直放光芒,圍着打轉幾圈,口吻充滿羨慕地道:“好馬、好馬啊!大首領,某家敢用項上人頭擔保,此馬絕非中國之馬,必是口外夷種。此馬在北方都屬稀少之物,誰如此大本事,把它帶到福建來,光路上花費,怕是比馬價還高。”
“我是完全的外行人,你若不說,我還真看不出此馬的深淺。此馬原主人是海澄營把總,名叫蔡以藩,被趙大哥擊斃了。”黃辰笑得十分開心。這是通過審問俘虜得到的情報。
“蔡以藩,好馬”莊默雙眼半刻都捨不得離開馬身,想摸又怕惹黃辰心裏不快,一臉糾結。
黃辰指着不遠處三匹接受治療的傷馬,對莊默道:“看到那三匹受傷之馬沒有,你可以領一匹走,作爲對你的嘉獎。”莊默不比他人,是員騎將,賞他一匹馬旁人不會說什麼。
莊默適才三魂七魄全被黃辰胯下駿馬勾走,眼裏再容不下他物,此時得後者提醒,才驚覺過來。那三馬固然比不上黃辰坐騎神駿,亦處於水準以上,他以前在山東當馬匪時,擁有的最好坐騎也就這種程度,憑着多年的眼力。他輕易便挑選出最好的一匹。
當俘虜、百姓將死者屍體一一掩埋完畢,黃辰麾下業已修整完畢,他當即下令全軍向北進發,直逼月港。同時傷亡統計也出來了,黃辰一方出戰人數兩千出頭,以戰死者不到百人。負傷二百餘的輕微代價幾乎全殲了三千餘官兵、鄉勇,僅俘虜就抓了一千多,就像威廉形容的那樣:這是一場全面的、徹底的,堪稱輝煌的勝利。
威廉對一個人產生了濃厚興趣,並把他推薦給黃辰,此人名叫陳輝,是海澄本地鄉兵頭目,據威廉說,對方曾經給他的長矛方陣製造了一點點小麻煩。雖然僅是一點點。鑑於黃辰對人才的渴求,威廉覺得陳輝是一位人才,他有着冷靜的頭腦以及敏銳的洞察力。
黃辰好奇打量着陳輝,他長得白白淨淨,容貌清秀,很難把他和鄉兵頭目聯繫在一起,更看不出他是威廉口中的人才。
“小人見過六爺”陳輝神情還算鎮定,恭恭敬敬向黃辰行了一禮。
黃辰聞言不由黑臉。怎麼誰見到他都喊他六爺,看來“黃六”的名號他這輩子都難以甩掉了。黃辰有些不悅道:“別在我面前提“六”字。你可以叫我黃爺或者黃當家。”
陳輝意識到自己似乎犯了對方的忌諱,匆忙改口稱呼“黃爺。”
黃辰臉色稍霽,問道:“你可知道,月港而今還有多少官兵?”剛纔他問了好些人,有說一千、有說三千、有說上萬,數目沒一個對得上。
見陳輝一陣猶豫。黃辰知他心有顧忌,說道:“既然你知道我的名字,想必肯定瞭解我的作風,我黃辰喫着海上的飯不假,卻從不禍害百姓。你可曾聽聞一樁我做下的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