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輪紅日從東方冉冉升起,金光四射,驅雲散霧,黃辰迎着朝霞,正式收功,拖着疲憊欲死的身子邁進家中。啞妹已做好早飯,可平日起牀甚早的張氏至今尚未醒來,黃辰打水洗了洗臉頸,去了渾身騰騰熱氣,進屋行到牀榻前輕輕搖醒張氏。
張氏睜開紅腫的眼皮,雙目無神,沒有聚焦,半天纔回過神來,在黃辰的攙扶下緩緩坐起身,扭頭望向窗外,見天色大亮,啞着聲音問道:“現在幾時了?”
“到飯時了。”黃辰說道:“阿媽傷心過度,需要休息,若非昨日開始便沒喫什麼東西,我也不忍喚醒阿媽。”
張氏呆呆看着兒子,今日又與昨日感受不同,眼前之人,真的是那個動輒三五天不說一句話的兒子麼?
黃辰早已想好了措辭,心中不慌,沉聲說道:“阿爸走了,我如今是家裏唯一的男人,不會再像以前那樣渾渾噩噩度日了。阿媽,我會代替阿爸,一肩撐起這個家。”
張氏雙眼蒙上一層霧氣,黃辰摟肩輕聲安慰她,張氏低語道:“你阿爸最大的心願,便是你恢復常人模樣。他若在天有靈,看到你現在的樣子,定會十分開心。”
“阿爸全都知道。”黃辰故意騙她道:“昨日阿爸魂兒進入我的夢中,他對我說:“阿媽日後就交給你了。”我答應了阿爸,一定會讓您過上好日子。”
黃辰面不改色,不像有假,張氏急切問道:“你阿爸給你託夢了?”
黃辰點頭確定,見她又要流淚,急忙說道:“阿媽,啞妹飯做好了,我們去喫些。”言訖將張氏扶下牀。啞妹一直站在門口,將這一幕幕盡數收在眼底,心裏驚奇黃辰的巨大改變,手下動作不慢,將飯菜一一端上桌子。除昨日夜裏喫到的白粥、鹹魚、醃菜外,還有一大碗水煮魚,和現代川菜著名菜餚水煮魚無任何關係,就是清水煮魚。啞妹擔心張氏大悲之後,身體衰弱,特別煮了三枚香噴噴的雞蛋,爲她補身子。
張氏拾起一枚雞蛋,去了蛋殼,卻未自己喫,而是放入黃辰碗中,說道:“阿媽不餓,你正在長身體,三個雞子都給你喫。”
黃辰一邊把蛋送回張氏碗中,一邊說道:“我比成人還要身高體壯,再長些固然好,不長也不打緊。阿媽,您臉色蒼白,額出虛汗,必是體虛所致,快快把它喫了。”
張氏不肯,又來推脫,黃辰無奈地道:“這樣如何,三個雞蛋,我們一人一個?”
啞妹頭搖得和撥浪鼓一樣,張氏則點頭同意了。
看着啞妹低頭小口喫着雞蛋,小臉雪白,黃辰心有感觸,換到現代,她肯定無憂無慮的讀着中學,可能偶爾會爲學習發愁,更多時候是與身邊的好朋友討論化妝、髮型、衣飾周圍隨時隨地圍着一羣男生,每天收到無數封情書短信,集萬千寵愛於一身
飯畢,張氏開始收拾亡夫的遺物,睹物思人,悄然淚下,後者葬身大海,屍體找不回來,只能置衣冠冢寄託情感,聊以自慰。所謂衣冠冢,即以死者遺物替代屍骨入葬。
黃辰幫忙啞妹收拾碗筷,送到廚房,問她道:“你還有親人健在麼?”
啞妹手裏一頓,清澈的眸子略顯慌亂,先是點點頭,隨後又搖頭。
黃辰想來她還有一些親人,卻非至親,說道:“你想回家嗎?如果你想,我可以想辦法”他不及把話說完,就見啞妹一個勁搖頭,急得快要哭出來。,
“好好好,別哭、別哭不想回家也無妨,你以後就把這裏當做自己的家。”黃辰暖聲安撫她道。待啞妹端着碗筷外出清洗,黃辰心頭疑問越發濃郁,即使天生聾啞人,不會說話亦能發聲,啞妹則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他判斷有三個可能,一是她在裝啞,二是她得了失語症,三是誤食有毒東西。“也許應該找個機會弄清楚。”黃辰心裏默默想道。
張氏整理好遺物,黃辰陪她經由北門出寨,踏着山間小路進入深山。海盜常年遊走海上,刀頭舐血,死人是極爲平常之事,村寨有一片大墓地,便位於此山之中,其背靠山峯,前瞻大海,陽光充裕,林木繁茂,即便不懂行的人也能看出此地風水不錯。
黃辰將黃父遺物裝入棺盒葬下,張氏一旁哭得死去活來,險些暈厥過去。返家途中,黃辰爲使她擺脫悲傷情緒,開口道:“阿媽,我要儘快做活計以貼補家用,找誰幫忙纔好?”
張氏聞言果然暫時收起哀傷,靜靜細想,黃父的幾名知交好友與他俱死海上,而今與寨中之人大多關係泛泛。不久她想起一個後生,他名叫趙弘毅,金華府義烏人。趙弘毅初到村寨時,黃父曾幫助過他,正好他的伴當最近害病死了,不如讓黃辰去他手下做事,雙方有些舊情,他可以對兒子加以照顧。念及於此,張氏向黃辰娓娓道來。
“趙弘毅”黃辰記憶不全,想不起此人,不過既然阿媽推薦他,料來不會差了。
回到家,張氏清點接到的喪錢,約三兩餘不到四兩,又自己添一些,湊齊五兩,交給黃辰,叮囑道:“拿好見禮錢。你是一個茈鳥,什麼都不會,這樣的人一般人不願收。一會去趙家,記得嘴巴要會說話,加上這錢,和你阿爸昔日的恩情,對方應當不會拒絕。”
五兩銀子,幾乎相當於他家小半家產,黃辰感到手裏的碎銀子沉甸甸的,用力點點頭。把阿媽扶上牀,黃辰返回西屋,打開衣箱,內中衣服寥寥三四件,以青灰色爲主,拿出在他看來最體面的青布衣、白布褲,換下孝衣,趿上布鞋,出了家門。
黃家在村北,趙家在村南,需要橫跨大半個村子,黃辰步伐不緊不慢,一邊走一邊左右觀望,路中時而碰到一些人,奈何他想笑臉相迎,他人也不給他好臉色,烏龜王八,豈是浪得虛名?黃辰不想做那熱臉貼冷屁股的蠢事,對所有人都是視而不見。
村寨各家石屋大同小異,和他家並無多少差別,不過也不能一概而論,比如村寨正中央就有幾十棟圍着院落,以磚木結構爲主體的高大房屋,不問亦知是寨中頗有地位之人的居所。雖然它們在黃辰眼裏,依舊不堪入目,卻已是村寨當中最好的住房。黃辰心裏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把阿媽和啞妹接到這裏來住。
正當黃辰自信滿滿、鬥志昂揚之際,遠處一羣光着屁股的童子呼啦一下圍上來,繞着他奔跑唱道:“臭王八,傻大個,有啞女,無老婆臭王八,傻大個,有啞女,無老婆”
“”黃辰尷尬的搓了搓手指,被一羣小孩子無情奚落,對他的自信可謂是一個不小的打擊,偏偏他還無法作出回應,他一個成年人總不能和光着屁股蛋子的小童斤斤計較。
黃辰正欲驅散小童,前方一條暗巷,突兀竄出一個瘦骨嶙峋的黑矮少年,好似一隻猴子,繼而七八個少年緊隨其後,一路追踹、廝打,招招向那黑矮少年身上要害招呼,明顯是準備往死裏打。,
黃辰身旁諸童被眼前突然出現的慘烈驚得一呆,哭爹喊娘,一鬨而散。
黑矮少年以一對七,而且七人均比他身高體壯,換了旁人,或逃跑,或求饒,別無他路,他卻選擇與對方死鬥。黑矮少年不顧四面八方落下的拳腳,認準一人,掄起拳頭猛砸猛錘,沒幾下便撂翻一人,緊接着瘋狂廝打,又放倒第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