況且,就算她現在身受重傷,以他的能耐想殺她是天方夜談,單從他只發現她身受重傷以爲有機可趁,卻沒發現她身懷絕技便可推測出他的修爲遠不如她。
真正的高手,可以做到收放自如,不叫任何人從吐吸中察覺出自己身負武藝,除非是在世華佗把脈,才能一窺真僞。
“靈靈不過螻蟻偷生,尊使要殺便殺,靈靈有說不的權利麼?”
一聲譏諷的“尊使”逼得他殺也不是,不殺也不是,心裏着實惱恨,難怪尊使多日來猶豫不絕,不知是否該來此,想不到廢后是個如此難纏的人物。
是他小看了她,操之過急!
進難,退亦難。
他原地彷徨,不知如何是好,良久,他緩緩曲膝,跪在水靈靈牀塌前,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收斂所有傲氣,放低身段,誠懇道:“小人給水姑娘賠罪!放纔多有得罪,還望水姑娘大人不記小人過!別和小人一般見識!”
今夜,是註定無功而返了,他唯一能爲尊使做的,便是不得罪水靈靈,不然哪怕他們國君站在她面前,她怕是也不會吐露半個字。
識時務者爲俊傑。
原來烏魯國之人也將這句話理解地那麼透徹。
不過他的舉動,的確平息了水靈靈胸中隱怒,說話不再那麼尖銳:“古語有云‘男兒膝下有黃金’,閣下不必多禮。”
聞言一喜,他緩緩起身,輕彈夜行服上塵土,沒有草原男子慣有的豪放、不拘小節,可見是個謹慎切極有修養之人,閉嘴不再提四王子之事,換了個話題示好:“火勢嚴峻,小人先帶水姑娘離開此地,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靈……”
紛亂腳步重重,清楚傳入耳中,伴隨腳步聲而來的,是稚嫩童音聲嘶力竭地急切呼喚,匆匆逼近。
“娘!娘——你在哪裏?娘……不要離開軒兒!軒兒求求您,不要丟下軒兒不管!嗚……”
身子一僵,水靈靈近乎剋制不住心頭震驚要睜開眼,他亦沒想到,大莫的太子竟敢冒着生命危險衝入火海,看來這個太子不是太依戀母親,就是不象外界傳聞的那般軟弱無能。
剛強如廢后,她生的兒子可能軟弱到哪去?
謠傳,不可盡信也!
看樣子,他該擦亮眼睛,重新認識這對受盡天下人鄙夷奚落的母子!
“娘——娘——”
脆弱的木板一次一次承受着強烈撞擊,發出痛苦**,如同水靈靈的心被刀凌遲着般,她怎忍心見自己兒子面對危險?
可她若不金蟬脫殼,她的兒子永遠不會長大,更學不會如何保護自己!
察覺水靈靈此刻心中波濤洶湧,他識相地抱了抱拳告辭,提了口真氣從屋頂躥了出去,幾個縱身起落,消失在茫茫火海之中。
淚水,溢出眼眶,劃過眼角,落於茅草上,留下一點溼痕,恨恨睜開眼,水眸中一片悽哀,是悲,是怨,是責。
是她將他保護的太好,導致沒有抵抗現實殘忍的能力,只知道一味躲避在她的羽翼下,做着天真無邪卻致命的美夢。
強勢如她,怎麼會有如此軟弱無能的兒子?
難道,真是得不到的東西比較珍貴麼?
心潮澎湃難平,悲憤攻心,一口鮮血噴出……
“轟”
釘牢的木板被硬生生撞碎。
“咚”
重物倒地聲沉沉,揪扯着她的心。
“啊!”
異口同聲地呼聲,顯示來者並非一人。
方纔拼命撞門,嬌嫩的皮膚磕到浮起的釘子,毛糙木板刮破他單薄的衣裳,尖銳木刺刺入他細嫩的肌膚,來不及感受身體上傳來的巨痛,入眼所見,是母親吐血的悽楚場面,他爲之心驚。
“娘……”忙不迭撲過去,不料水靈靈用盡全身力氣猛然推開他,向來波瀾不驚水眸漾着憤恨淚花。
“太子哥哥!”尾隨而來的小宮女趕緊上前扶住太子璃軒向後倒的身體,噘起櫻桃小嘴,忿忿不平嘀咕着,“幹嘛那麼兇啊!推人的還有理啦!”
回首狠狠瞪她一眼,若非看在她幫他一起撞門的份上,他很樂意送她入火海去極樂世界享受享受。
璃軒凶神惡煞的模樣嚇得小宮女趕緊縮縮脖子,待他轉過頭去後不高興地吐吐舌頭,偷偷摸摸板着清秀的小臉,垂着眼,嘴裏不住地悄聲嘟囔着,還不時揉揉自己撞疼的肩膀。
“娘……”膽怯地凝望着母親毫無血色的消瘦臉頰,衣襟上濃稠的殷紅,以及胸口隱隱滲出的血梅,憤怒之火,如同燃燒葬花宮的大火般熊熊燃燒,臉上,卻是完美到無懈可擊的惶恐,惶恐母親對他的態度惡劣,以及短短幾日光景,便瘦了一圈的母親。
葬花宮裏,究竟出了什麼事?
初見葬花宮漫天大火,他以爲是母親想要火盾。
待見茅草屋用木板釘死出口,有黑影從屋頂躥出,母親吐血,他敢肯定,這火決非母親所爲,只是這其中是否有母親的算計,他不得而知。
“你……你走!”喘着氣,水靈靈恨鐵不成鋼,“馬上滾出這裏……”朦朧水眸映照着屋外火舌吞吐盛景。
“娘!”璃軒悲呼道,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凝視着母親,滿臉不解,“軒兒是來救您的啊!您……”
“娘不需要你救!”方纔吐血,導致水靈靈血氣虧損,眼前似有無數繁星閃爍,企圖點亮漆黑夜空,“你……等你能,能真正保護自己,再……纔有資格說救別人!你……你滾……”
“哇卡卡!”小宮女氣得哇哇大叫,一隻手指着水靈靈不停發抖,似乎真的氣惱非常,“你你你……你太過分了吧!太子哥哥冒着生命危險來救你,你不領情就算啦,居然還叫他滾?你知不知道,剛纔我們衝進火場時,有多危險?有多少人在周圍看熱鬧?幸災樂禍等着給我們收屍?你竟然還講出叫他滾的話,你,你實在是……氣死我啦!”
猝然回首!
陰狠,殘忍,如蛟龍出海,翱翔九重雲霄翻騰,小宮女一瑟縮,下意識後退半步,怔怔凝視着璃軒向來懦弱的臉,似不敢相信他的眼裏竟會出現如斯狂肆霸道的邪佞神採,而眼底,卻閃過一抹興奮的激賞。
愣住,擁有野獸般敏銳的水靈靈,縱然無法看見璃軒警告小宮女的眼神,但清楚感覺到傳聞中膽怯無能兒子氣勢的驟然改變,如換了個人似的,讓見慣大風大浪的她在第一時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覺,忍不住懷疑自己的感覺出了問題。
但是,水靈靈是個極度自信的女子,她相信自己,做不來自欺欺人的蠢事。水眸微眯,一瞬不瞬地凝視着璃軒如未出鞘寶劍般挺得筆直的脊背,回想那個她憎惡之人的行事作風,眨眼間,她近乎無奈地搖了搖頭。
真是親父子,血緣的聯繫是任何人都不能磨滅的,哪怕他們之間如陌生人般隔閡猜忌。
他的僞善,他的隱忍,他學了十成十,甚至青出於藍甚於藍,別說這是她萬萬沒料到的,就算是攻於心計、成服極深的他,做夢也想不到吧。
嘴角,舔上一抹淺淺笑容,是欣慰,是苦澀。欣慰她的兒子終於學會保護自己,苦澀他的性子竟與那人如出一掣,叫她該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