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論盜那幾人四下搜索翻找,終究一無所獲,只得悻悻各自而歸。其中那名女子姓王名笑蝶,自往東去了。一路走一路覺得惱火。經過一個荷塘,荷葉已然亭亭如蓋,隨風搖擺,塘中月影隨漣漪散開。她卻無心欣賞,只顧埋頭走路。
卻聽有人輕輕一笑,好像肩膀被拍了一下。她立刻握了劍四下張望,但見水光離合,荷影婆娑,哪有人影。
她按捺心頭驚慌,繼續前行,眼前只是一花,對面大石上竟不知什麼時候好整以暇的坐了個人。
王笑蝶大怒:“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做什麼?”然而定睛細看,那人竟也是個女子。她看看那人,又低頭看看自己水中倒影,幾乎以爲自己在做夢:“怎麼有人跟我長得一模一樣?”一個念頭還沒轉完,周身便是一麻,卻被人點了**道,當即破口大罵:“好奸人,你要做什麼?”
那女子嬉皮笑臉的跳到她面前:“我若是奸人,你不也是奸人?”連嗓音也模仿了個十足十。
王笑蝶忙看向她身後,見還是拖着一個長長的影子,便鬆了口氣:“原來你是人。”
那女子笑道:“我若是奸人,自然就是人。若是鬼,你剛纔爲什麼要叫我做奸人?”王笑蝶被她繞得頭暈眼花,正不知如何反駁,那女子卻臉色一冷,手腕一翻,將一柄匕架在她頸邊:“我有幾句話要問你,你老實交代了我就放了你。否則,我叫你變成一個醜八怪。”
王笑蝶行走盜賊界多年,自然知道識時務者爲俊傑,當然更知道輸人不能輸陣,所以心裏縱然早點了一千一萬次頭,也神色凜然道:“有話就說,痛快一點。”
遲遲極爲滿意,退後重新坐到大石上,把玩着手裏的匕,漫不經心的道:“我在打聽一個丫頭的下落,想來你會知道。那丫頭姓駱。”
王笑蝶一愣,隨即踟躇,臉上露出奇怪的神色。遲遲手指一彈,一顆小石子呼嘯着擦着她的耳朵打在她身後的樹上。王笑蝶生怕她打中自己的臉,忙道:“其實這又不是什麼特殊的消息,你但凡順了線兒,遛了園子,自然便會知道。這姑娘現在就在錦安,但是具體在何處,卻是不知道的。”
遲遲大奇:“什麼叫順了線兒,遛了園子?”
王笑蝶微微尷尬:“這是我們這行的行話。順了線兒的意思是你有了派別,遛了園子的意思是你找到同行聚集的地方。”
遲遲哈哈大笑,險些跌下大石:“你,你們做盜賊的,還有派別?”
王笑蝶見對面跟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中年女子笑得前仰後合毫無女子文靜之態,只覺汗毛倒豎,翻了翻白眼道:“我們就不能有派別了?這是天下最古老的行當,自古就有品級之分,後來又有流派風格之分。”
遲遲打斷道:“且慢。先說說那品級之分。”
王笑蝶嘆了口氣道:“做盜賊的,以輕功,耳目力,手藝爲標準分爲十二品三十六級。上三品纔可以稱爲盜,下三品爲偷兒,中間六品爲賊。盜中第一人爲盜王。而強盜,是最不入流的,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懂得硬來。”
遲遲笑道:“那你是盜還是賊那?”
王笑蝶道:“我現在是四品二級,所以只是賊。”
“那派別又是怎樣區分?”
“其實也不是嚴格劃分門派,只是偷盜是門極高的學問,個人走的路子不同,漸漸顯出區別來。二十年前盜王駱三爺一時興起,點評了各種風格,大家夥兒見到跟自己風格相近的,自然就親近些,久而久之就成了鬆散派別。”
遲遲眼睛一亮:“快說說,都有哪些風格?”
王笑蝶道:“有人作案走的是清新飄逸的路子,借輕功和巧具,即便被現了也進退從容,這就是浮音一派。有人走的是詭變的路子,以易容設計爲主,叫被盜之人落入彀中,疏於防範,寶物被偷了也沒覺,這就是百變一派了。”
她說得久了,嗓子有點啞,遲遲忙摘了片荷葉,捧了水過來讓她喝了:“快潤潤嗓子。”王笑蝶越說越是得意,更加滔滔不絕:“有人走古典路子,便是那種開鎖的技藝了,叫做妙手一派。你別皺眉,不要小瞧了這開鎖的技藝。俗話說的好,敵愈強我也愈強。鎖匠歷來將妙手一派當作大敵,這千百年來不知道製作明瞭多少精巧複雜的鎖,越來越難開,到得後來與機關火藥爲輔,稍有不慎就有性命危險。所以這妙手一派是要常常鑽研琢磨,與時俱進的。還有以毒藥迷香爲手段的失魂派,講究多人配合的爲雙和派,等等不一而足。”
遲遲拍手大讚:“果然是妙。你是那個派別的?”
王笑蝶順口道:“我自然是浮音派的。”猛的醒過神來,“喂,你是爲什麼來找我晦氣的?”
遲遲啊喲一聲,立刻惡狠狠的道:“快說,那個遛園子要怎麼遛?”
王笑蝶早瞧穿她外強中乾,所以嘆了口氣:“我說了這半天,也乏了,身子僵得疼。”一面盤算着要她給自己解了**道,然後伺機逃走。
哪知遲遲噗了一聲:“你既都是四品二級了,自然練過潛伏不動的耐力。莫非你方纔吹牛?”
王笑蝶怒道:“胡說。”突然打了個激靈,“你怎麼這麼清楚?難道你是官差?”
遲遲也怒道:“呸,你纔是做官差的呢。”
王笑蝶無奈,道:“在每個地方我們這一行都有聚集之地,大家交換交換心得,切磋切磋技藝,散播散播消息,這便是遛園子。你要的那消息就是在那裏傳出來的,人人都知道,卻不知是誰傳的。”見遲遲目光一閃,忙道,“我卻怎麼也不能說給你聽那地方在哪裏,你索性殺了我罷。”
王笑蝶閉目待死,只聽空氣中輕微一聲響,自己的**道登時解了,她抬頭一看,見一個身影掠過樹梢,倏忽不見,不覺駭異。
天色眼見亮了起來,遲遲換了裝束,忙往相府奔去,一面在心裏計較道:“查這個園子在什麼地方倒也不難,找個小賊跟蹤便是。卻不知大哥怎樣?”她繞到華煅所居之處,見他屋裏還亮着燈火,不由湊過去一看。
只見華煅坐在桌邊,和衣而眠,眉頭深鎖。遲遲猛然醒悟,心中感動,推門而入,低聲道:“大哥,我回來了。真對不住,叫你擔心我。”
華煅睜眼,微微一笑:“累不累?喝口茶。”伸手摸到茶壺,自然已經涼透。遲遲一笑,加了木炭,將泥爐起火,親自取了水,架上煮水鐺。水汽慢慢升上來,隱約聽得外面有(又鳥)鳴之聲,二人四目交投,異口同聲道:“你昨日過的如何?”
華煅笑道:“你先說。”遲遲道:“我啊,我收拾了幾個小毛賊,四處玩了一玩,居然還長了幾分”見識。大哥,原來做盜賊跟做官沒什麼兩樣呢。”她笑着拍了拍胸口,道:““你去小候爺哪裏,一切都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