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室的紅燈轉綠,唐媽媽倏地站起身來,從門內走出一個穿長袍的大夫,神情疲倦的摘下自己的口罩。
“失血過多,體內有藥物殘留,肩膀上會留下疤痕,但所幸沒有生命危險。不用擔心。”
唐媽媽鬆了口氣,道謝過後,看到路文良正沉睡着被緩緩推了出來。
醫生跟到病房,查看了一下生命體徵,然後叮囑了兩句他需要充足睡眠之類的話,才匆匆離開。
唐媽媽坐在一邊的沙發上捂着胸口順了好幾口氣,纔想起自己爲了等待手術還沒有喫午飯。
護工是不敢請的,非常時期對什麼事情都要小心翼翼,就連病患登記都用的是她的□。好在唐爸爸另外的擔憂並沒有實現,海川市的社會秩序還沒有跟進到醫院會介入刑事案件的程度,並沒有警察來增加煩惱。這使得唐媽媽過於緊繃的神經不至於被更大的壓力撐壞。
特殊病房二十四小時供應食品,但也十分簡陋。不想引人注目的唐媽媽將就着喫了一包不太熱的開水泡的泡麪,填飽肚子之後,就惆悵的坐在牀頭盯着路文良的睡臉。
他臉上密佈縱橫着細小的傷口,有一些包紮的紗布下還在緩緩滲出血液。上半身沒有穿衣服,肩膀和臂膀那一段有塊肉幾乎被整道割下,加上割傷他的兇器鏽跡斑斑,不能排除敗血症的風險,唐媽媽一顆心提在半空無法放鬆。
對路文良,雖說有了唐開翰之後的事情令她沒有初見時那麼親切了,但對於這樣年紀的孩子,稍微出色的唐媽媽終歸滿心欣賞,又何況路文良這樣的呢?
都是大兒子連累了他
唐媽媽心中是知道的。也正是因爲知道,她才越發糾結痛苦。
曾幾何時,她也曾像牀上這個年輕人一樣膽戰心驚。丈夫每天風裏來雨裏去,兩個孩子幼小無依要她悉心撫育,雖然家境優渥,但連一個足夠安全的容身之地都無法找到,唐媽媽帶着兩個孩子,爲了躲避丈夫事業上的仇敵而顛沛流離,她不是不痛苦的。
無數次想要放棄和丈夫的感情,卻又爲了幼小的孩子和丈夫的懇求而回頭,到如今苦盡甘來,簡直恍如隔世。
如果可以,她又何嘗想讓兒子接手丈夫這一事業?十來歲的半大少年挺直了脊背面色沉靜的模樣無數次徘徊在她的夢境裏,漢樓這樣大的一個基業,他瘦弱的肩膀是怎麼承擔起來的?
現在她所看到的意外,是否對兒子來說,已經不雙是意外了呢?
一無所知的唐媽媽內心糾結痛苦幾乎無以言表,她唯有將滿腔的酸楚和愧疚咽回肚子裏去,然後擰了根毛巾緩緩擦拭路文良的額頭。
寧可信其有,陳榮西接到了漢樓泄露給他的消息後立刻帶着人馬趕到了消息中所在的地點,他心急如焚面無人色,一路上只念着阿彌陀佛,希望自己接到的是個假消息。
另一邊唐爸爸朝着另一個廠房趕,淮海工業區印刷廠還是很有名的,雖然規模小,卻是海川曾經爲數不多的出版社廠之一,雖然後來倒閉了分文不值,但很長一段時間內也曾經是海川主流媒體引用於文化功績的一大產業。
本地的司機膽子大,一大幫老部下只是集合花費了一點功夫,趕到目的地不過五分鐘時間,然而當他們趕到現場時,卻發現情況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十來個人躺的躺坐的坐,都被人用麻繩綁在沉重的物體上,正門口一個人四仰八叉的昏死在路中央。看到有人來了,除了一個抱着膝蓋正在哀嚎的傷員外,所有身體健全的人竟然連大氣兒都不敢出。
唐爸爸一行人全副武裝到牙齒,防彈衣、衝鋒槍、少數幾個肩膀和腰上還揹着閃瞎人的子彈。這種陣仗哪裏是在盤龍會混日子的癟三們見識過的?
沒嚇得尿褲子已然不錯,眼見一大羣武裝分子一擁而上抵着腦袋作勢要扣動扳機,那夥人嚇得恨不得跪地求饒:“別動手!別動手!!!有話好好說!!!!”
好好說個屁!!!
挨個兒揍了一頓,憂心兒子的唐爸爸只得放過了他們,不過隨口一問,這羣人把祖宗十八代都竹筒倒豆子似的說了出來。
“高速口汽修廠?”
唐爸爸沉吟片刻,冷笑一聲:“這羣人綁好了找人送到派出所,盯着他們備案!我們走!”
另一頭的陳榮西在還未和鄭潘雲碰面的情況下,帶人趕到了汽修廠。
進門就押住了那個看場子的人,來不及審問他,陳榮西哆嗦着一雙老手蹣跚的下了大開的地窖門。
牆壁上的那個人,墨綠的衣服早已被染紅,她痛苦的被吊綁在牆壁上,幾乎不用看第二眼,他輕易在心中最重要的位置與對方對上了號。
“秋兒”聲音小的像貓叫,陳榮西連站立的力氣也失去了,靠着身邊人的攙扶纔不至於跌倒在地。他小心翼翼的伸出一隻手去,指尖碰到了對方的肩膀,卻又猛然縮了回來。
“秋兒秋兒!!!”他撲上前去不顧血污抱住了女兒,抱着女兒的頭扶正,一下又一下的摩擦着手心那冰涼的皮膚,一聲比一聲尖銳,也一聲比一聲蒼涼。
然而那個會哭、會鬧、會跳,會任性發脾氣的乖女兒,已經和他天人永隔。
鐵鏈被拉動嘩啦啦的聲音不絕於耳,陳榮西一把拽住那兩指粗的鏈條,瘋狂的扯動着:“爸帶你回家!!!爸帶你回家啊!!!!”
陳秋實從未這樣乖巧,蜷縮在他的懷裏,像世界上最文靜、最柔弱的女兒們那樣,任由他動作。
然而最終,老邁的陳榮西還是抵不過冰冷的鐵索,他哀嚎着像一個天底下最爲普通的父親,悲痛欲絕。
他幾近崩潰的模樣嚇壞了所有人,陳秋實在幫內的人緣並不好。她的死亡雖然出人意料,但同出任務的弟兄們並不覺得很難接受,於是紛紛上前扶住陳榮西搖搖欲墜的身體,小聲安慰着。
“老大!這裏問出了一點東西!”地窖口探進一個腦袋,神情嚴肅。
陳榮西驟然停住哭聲扭過腦袋,臉上竟一絲眼淚也沒有,神情卻好像瞬間老了十歲那般。
他盯着地窖口的亮光怔愣了許久,眼神逐漸陰鬱,緩慢的鬆開了抱緊女兒的雙手。
這是自己的疏忽女兒會死,全因爲他自己的疏忽!
除了報仇,被喪女之痛籠罩的老人,找不到任何支撐他站在這裏的理由。
唐爸爸荷槍實彈的踢開汽修廠大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陳榮西用手槍抵住一個男人的下顎目眥欲裂的正在怒吼。
“全都不要動!!!”數十個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廠區內的所有人,唐爸爸將他們錯認爲了盤龍會的幫衆,沒好氣的大聲警告:“武器全部放在腳邊!!!”
以爲是警察,廠區內的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有幾個人的武器直接掉到了地上。
陳榮西畢竟見多了大風大浪,最爲鎮定,他高舉起手槍緩緩的轉過頭來,盯着唐爸爸陰鬱的開口:“警察?”
唐爸爸從隊伍裏站出一步,槍口對準了陳榮西的眉心:“鄭潘雲?”
高挑起眉頭,陳榮西搖搖頭:“盤龍會的人在這兒,”他指指被綁在椅子上剛剛還被用手槍威脅的男人,忽然伸手扇了對方一個耳光:“再說一遍。”
“我我是盤龍會市場部的老大讓我們守在這裏的!其他的我真的一概不知道!!饒命啊!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