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以後,鐵柱成爲這羣割穀子的流浪漢的中心人物,幾乎每天晚上,都不約而同地準時到了鐵柱的茅屋裏來,或者一同到池塘邊去,聽鐵柱又拉又喁。後來他們孰完這一片穀子,要流到北邊去割另一片晚一點收割的穀子了。大家都梟成一困,不恧意散開,都想跟着鐵杵走,走到哪裏,聽鐵柱唱到哪裏。
小盼兒跟着鐵柱流浪,也和一塊割穀子的長年伯伯叔叔們一起,享受他的唯一的親人鐵柱爸爸的演唱和二胡獨奏。她還不懂亊7對於人世的辛酸知道得不多。但是從她的爸爸的唱詞和叔叔伯伯們的插話裏,她知道在世界上有這麼一對深深互相愛着的人,曾經扮演過一場多麼悲慘的愛請悲劇。她知道這出悲劇中的女主角已經屈死在山中的小河裏,男主角帶着唯一的女兒芳芳流浪出去了。她竟沒有想到這個女兒便是她自己,因爲誰都叫她做盼盼嘛\她也爲芳芳的下落擔心,禁不住有—天夜晚,她問她的爸爸:
“芳芳和她的爸爸後來到哪裏去了?我們能我到他們嗎?”叔叔伯伯們不禁笑了起來,爸爸卻一點笑意也沒有,反倒皺了一下眉頭。可是,他又馬上摟住盼盼,和顏悅色地誆盼盼:“找得到的,你將來會找到他們的。”盼盼沒有興趣向3己的爸爸學習拉二胡,卻對爸爸的演唱發生了濃厚的興趣。她開始學習取唱,和着笆爸的二胡旋律。由於她已經很熟悉這個故亊,又十分感動,很快就學會演唱,並汁演唱得很有韻味。她的歌聲比爸爸那多少帶着沙啞味的歌聲清頃得多了,雖然沒衧爸爸唱的那麼真切,在哀傷中夾着憤慨,
—個好心的叔叔,有一回去縣城,競然買了一個小鼓,還配上牙核和籤子閨來,讓盼兒邊唱邊打着小鼓,鏗鏗鏘鏘很有節奏,敲打在點子上。這樣一來,突然給鐵柱的二胡增加。”色彩。盼兒演唱也更是抑揚頓挫舒綏有致了。怪不得有的叔叔說,“要是有一身好叔服把盼兒打扮起來,把頭髮梳好,搽上胭脂水粉,再把小鼓配上架子,用紅綢繫着牙板,在鐵柱這把很有味道的二胡的伴奏下,叫她演哨起來,真比城裏戲臺上唱清音的姑娘還強得多哩。
當時大家這麼說着好耍,誰知後來盼兒真就這麼辦了。這也是生活所迫,或者說命裏註定的吧。
鐵柱一夥打棗3:的長年,割完了穀子,秋風漸起,田裏的活路越來越少,就象往年一樣散了夥了。有的進城去“打野力”抬轎子挑水或者幹別的打雜活路,有的下河去拉縴,走碼頭去了。‘唯獨鐵拄帶着個女娃兒,沒有辦法。去當長年,地主老爺倒是看得起鐵拄那一身氣力和手藝,卻不喜歡他多帶了一張喫飯的嘴。要去做點小買賣吧,他卻沒有本錢0摘來搞去,鐵柱除開他的那把二胡和盼兒的那副歌喉,什麼本錢也沒有了。鐵柱和盼兒既然不思憊落入沿門打蓮花落的乞討行列,討殘湯冷飯過日子,就只有走進滑途賣藝的行列,憑自己的二胡和盼兒的演唱過日子。:這種日子當然比打蓮花落的乞丐過的日子稍好一點。
鄉下的五大三粗的成年漢子,能跳會蹦的青年小夥子,還有大姑娘太嫂子老大娘老太婆,除開逢年過節,看玩擁子龍燈和花燈綵船,聽打川戲圍鼓,或#有幸去遠地趕廟會看熱鬧,平常是說不上什麼文化娛樂的。只有燒香叩頭,求神拜佛,看端公跳神駔鬼,算做一種文化活動。年輕的小夥子有時碰上運氣,可以跑十裏八裏山路,到鄉場上去看耍猴戲的。這其實也不過是―個半死不活的老頭,牽一隻也是餓得沒精打采的猴子和一隻鋨得楮瘦的老狗,他給猴子穿上紅背心,讓它提個小鑼,騎在狗背上當當敲着跑圓場,或者翻幾個跟頭,眺個“加官”,使向還沒有朿得及走散的觀衆乞討幾個小錢罷了。在鄉下能夠引起老太婆老大娘和大嫂,大姐興趣的是來了說“聖諭”的,講“善書”的。那種老頭,大概和三家村的冬烘先生差不多的打扮,衣服雖‘說〒已槌色,卻還冼補得很乾淨,穿得很周正,以表示他們的地位要比那些打蓮花的耍猴戲的,甚至於比那些賣唱的,都要高尚一些。他的脅孔下夾了一個印花布包袱,打開來是幾本線裝書,據說這是經過皇帝御覽經過批準了的“善書”。他在隨便一個什麼院子31,搭上一張髙桌子,安好高凳子。大人小孩仍舊絕在自己搬來的小凳子上,圍坐在一週圍,好奇地看着這位皇帝派出來的鄉村巡迴宣傳大使,看他畢恭畢敬地向供在髙'桌中央的皇帝萬歲牌作揖叩頭,然後登臺講皇帝的“聖諭”。翻來覆去,總不外講那些對呈帝不忠對父母不孝對丈夫守節不貞,到頭來受到報應的故事。就是這些也頗能贏得婦女們和老大爺們的嘆息和眼淚。這在山村裏,便算是相當高級的文化享受了。
鐵柱再也沒茌別的活路,只好去賣唱求喫了。他真的去扯了幾尺細花洋布,縫件短上農把盼兒打扮起來,買一根紅頭繩把大辮子紮起來。裏說沒有錢去買點胭脂水粉,盼兒把臉盤洗得乾淨,用打齟丫的紅紙在臉蛋上拍一拍,也顯得白中透紅,勝過胭脂水粉。加上那水汪汪的眼蹐顧盼自如,那水靈靈的樣兒,比那些塗胎抹粉的還強十倍。鐵柱不管3己的穿着打扮,也要把朌兒的黑漆牙板吊上紅綠綢帶子,給小鼓配上竹架子/他們也用不着排練,就按他們過去在長年叔權伯伯面前演唱慨了的故亊,遊村串院,演唱起來。
起初,鐵柱還不敢去鄉場上或大莊院裏去演喝,只在那些不大的山村小院裏演唱。他想,只要比討口子的身分髙一點就滿意了。那些討口子站在別人家的大0口,一面扣打狗棍防着狺狺狂叫的狗,一面打起快板來,數“蓮花落\完了大概能夠得到主人家賞一碗殘葜冷飯,倒進玻籃子被碗裏,拿到村頭釐角去喫,這還常常不免受到小孩子們的奚落和家狗的侵犯,也真夠傷心的了。鐵柱想,去打蓮花落求喫,他倒沒有什麼,可是怎麼能叫盼兒落到這樣的境地裏去呢?現在他和盼兒兩個是賣喝的,能夠被人歡迎走進大卩,在院子裏端一條凳子請他們坐上,讓他們從容地演唱。演唱一了能夠得到大家湊的幾個飯錢,或者被請進屋裏,平起平坐,讓他父女倆喫碗淡飯,喝碗淸茶。人格受到尊重,這比討口子好得多了,出乎鐵柱的意想之外的是,他們的演唱競然特別地#到歡迎,轟動了山村,都以爲他們是從大碼頭下鄉來賣喝的藝人。你看盼兒長得那麼標緻,舉止那麼落落大方,演唱得那麼費氣0腸。鐵柱拉的二胡又是那麼打動人心,在鄉下哪裏見過?何況他們演唱的那段故事,又是那麼的引人入勝,捥轉有致,這樣的故事不要說那些當長年的當丫頭的聽了要落淚,就是大娘大嫂大姑娘以至青年小夥子們聽了,何繪「能夠平諍?
就這樣,鐵柱帶着盼盼,從這‘個山村演唱到那一個山村,從山花怒放的春夭演噴到大奮紛飛的冬夭。臝得了多少跟淚和嘆息,贏得多少愛憐筘尊敬,就這樣,在這山鄉里傳遍了一個優美的愛情悲澍,傳遛了‘個少女的動人的敗聲。(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