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老的科員姓李,看他那鬚眉皆白的樣子,大概年近古稀了吧!大家都尊敬他,叫他一聲李老。他自己卻老是自稱科員,老說“我李科員”怎樣怎樣,倒好像這是一個值得他誇耀的什麼官銜一樣。他是我們這個衙門裏資格最老的科員,他自己卻說是這個衙門裏最沒有出息的科員。他說他在這種衙門裏坐冷板凳已經坐了幾十年了,朝代都換了幾個,別的科員能高升的都高升了,能找到別的有出息的活路的也幹別的去了,唯獨他還是當他的科員,死守着他的辦公桌,靠他說的“硯耕”,過了幾十年不算不太平也不算很太平的日子。
他的科員當久了,就像產生了一種“職業優越感”似的,向我們大講科員之重要和當科員之舒服。他說:“科員對於任何一個衙門都是不可缺少的,就像那車子一樣,沒有輪子,就玩不轉了。或者說像老爺們坐的轎子,沒有抬轎子的人,老爺的威風也就抖不成了。因此無論是南軍打北軍,趙大老爺打王大老爺;一會兒放爆竹,張縣長到任了,一會兒一個姓李的、姓趙的,或無論姓什麼的,反正長着鼻子眼睛的人,拿一封公文進衙門,宣佈張縣長‘劣跡昭著,革職查辦’,於是這位李縣長又上臺了。李縣長的屁股在太師椅上還沒有坐熱,忽然又被當兵的給抓走了,於是那位穿二尺五的軍官又棄武從文,來當縣太爺了。不管是誰,就是那些師爺、科長,以致貼身馬弁,隨房丫頭,都可以換來換去,反正科員是不換的。這科員像鐵打的飯碗,總沒有被打破過。沒有人來奪取我這個寶座。過這種與世無爭的舒服日子,豈不快哉!”
我才二十歲出頭,又是大學畢業生,本該有雄心壯志,出去幹一番大事業的,可是李老這一席話,卻把我說動了心。我又何必蠅營狗苟,去宦場爭名逐利?陶淵明還不肯爲五鬥米折腰,李白還不願“摧眉折腰事權貴”呢,我學不到他們那樣,總可以學到李科員這樣安分守己,過幾天開心日子吧!
我們每天喫罷晚飯,沒有事,喜歡串門子。或三個兩個,或這家那家,無非是坐在板凳上,喝一壺釅茶,天南地北,古今中外,七嘴八舌地擺起“亂譚”來。我們去得最多的是李老科員家。他的家坐落在衙門後街,其實不過兩三間破平房帶一個小庭院,李老卻把他的這座“公館”取名叫做“心遠居”。我知道他是取的陶淵明那兩句詩“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的典故。我們到了那裏,李老照例拖出幾條板凳和幾隻小竹椅,抱出一壺早已泡好的釅茶來,讓大家喝冷茶,擺龍門陣,每次總要擺到深夜才散。有時哪個熱心的科員,帶來一瓶燒酒,李老及時端出幾盤鹽黃豆來,讓我們細細地酌,慢慢地擺,就更有意思了。梆子已經敲了三更,大家還拖拖拉拉,不肯散去。
這些科員都是在這個衙門或者那個公署裏混過十年二十年事的人,哪個沒有見到過或聽到過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呢?我的閱歷最淺,沒有我插嘴的餘地,但是我聽到那麼多從來沒有聽到過的奇聞怪事,真是大開腦筋,原來這個社會是這麼絢麗多彩的呢!因此我一晚上也不拉下。從此,聽科員們“說禪書”,是我的生活中最有色彩的一部分了。當然我也私下心中暗想,這不是我寫文章的好材料嗎?
就這樣,我們的日子過得很平順,月復一月,年復一年,在我們這裏一切都是老樣子。大大小小的老爺們、少爺們還是那麼安然自在地收租要利,抽菸打牌,坐享清福。老百姓還是那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上糧納稅,當壯丁,充公差,去爲那誰也沒有見過的“三民主義”快樂世界賣命。我們的縣大老爺還是那麼坐大堂問官司,打板子;收稅的還是那麼照見十抽一的老規矩辦事。鴉片煙館裏還是那麼人頭攢擠,煙霧繚繞;茶樓酒肆還是那麼劃拳行令,呼五喝十,賣唱的還是那麼在深夜的街頭流落,唱着淒涼的“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野狗還是那麼在深巷狂吠……甚至太陽還是那麼每天從東山樹林頂上升起來,從西山山坳邊落下去。天沒有塌下來,地沒有陷下去,地球照老樣子旋轉着。我們也還是照老樣子在“心遠居”裏坐冷板凳,喝冷茶,擺些無稽之談。(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