郜世修離去前說傍晚時分把程九送來。
想到能夠見到與爹爹相識之人, 玲瓏又是激動, 又是傷感。不時地透過衣裳握着脖頸上掛着的小東西,她連晚膳都沒喫好。匆匆扒了幾口飯就說飽了。
傅氏不肯輕易放過她, 往她碗裏多添了些菜, 非要看着她好生喫完半碗飯才作罷。
“七爺等會兒纔來, 你急什麼。”看着玲瓏急慌慌地喫乾淨,傅氏在旁勸, “左右把飯喫好。就是見個管事而已,你也值當這樣慌張。”
她並不知道程九是什麼人。只聽說玲瓏讓郜七爺幫忙尋了個看管茶鋪很厲害的人當掌櫃或者管事。
“這不是怕七叔叔等久了麼。”玲瓏含糊着說道,看窗外夕陽漸下,趕緊塞進去最後一粒米, 快速擦了擦嘴,“我好了!”嚥下後就往屋外去。
“這孩子。”傅氏無奈地笑了笑,生怕玲瓏餓着,命人給她準備宵夜。
說好了在花廳等, 玲瓏就沒回晩香院,出了秋棠院直奔花園。
等待的時間是焦急而又漫長的。玲瓏讓人搬了椅子到窗邊, 趁着練大字的功夫不時往窗外瞧。
顧媽媽端了茶進屋,看到這一幕說道:“小姐可別這麼‘用功’了。讓三少爺看到您,少不得要說您一句‘一心二用寫不好’。”
三少爺便是穆少寧。
雖然玲瓏現下是他表姑姑, 他卻不喜歡喊小姑姑。平時除非七爺在場, 不然的話,他都是“玲瓏玲瓏”的渾叫着。
聽了顧媽媽的話,玲瓏道:“纔不怕他。反正七叔叔說我寫得好, 我就當做自己寫得好。少寧怎麼說我也不管。”
顧媽媽就笑。
外頭響起了紅玉的聲音:“小姐小姐,七爺進府了,還帶了個人來!”
玲瓏丟下筆就往外跑。
顧媽媽喚了錦繡來收拾筆墨。
冬菱則跟在玲瓏後頭快步出了屋。
跑到院門口,左顧右盼,好似等了三日三夜那麼長的時間,好不容易瞅見了盼着的身影。
落日的餘暉下,兩人並行而來。一人挺拔清冷,另一人高大壯實。濃烈的橙色光芒映在他們身上,模糊了他們的周身,讓人霎時間看不分明。
不過,即便只看到身影依然可以辨出,郜世修的手放在了身邊人的手臂上。這使得玲瓏不由得就往那處多看了幾眼。
她知道七叔叔有些潔癖,輕易不願與人有身體上的接觸。即便是扣押罪犯,能動刀動劍的他就絕不用手。
這般情況倒是少見得很。
待到近了,玲瓏方纔望清楚郜世修身邊的男人。
他只比郜世修略矮三四寸,在男人中算是很高的了。皮膚小麥色,五官深邃,身材壯實。袖子捲起,露出精壯有力的小臂。衣領微微敞開,半露的胸膛前,一顆狼牙正在粗麻繩上晃動着。
玲瓏沒料到程九那麼年輕。
在她印象裏,既然是爹爹救的人,肯定和爹爹差不多大。現在的話怎麼也是早過了不惑之年。
可是眼前這個男人,頂多纔剛剛而立。
她正愣愣地看着,對方卻是朝她咧嘴一笑,“就是你要找我?”
聲音沉如經年的醇酒,甚是好聽。
玲瓏猛然回神,跑到他的跟前,抬頭看他。想了想,又微微垂眸福身揖禮,“見過程先生。”
男人哈哈大笑。聲如洪鐘,卻不刺耳,而是有着洪亮的爽朗舒暢感。
“喲,想不到我活了二十多年,竟然還能混個這麼文雅的稱號。”
程九語畢,突然往前一傾身,探究的目光落在玲瓏的身上,隱含着如利刃般的鋒芒,“說吧,你費盡心思讓人捉我過來,爲了什麼。”
玲瓏怔了下。
不等她開口,程九突覺手肘後驟然一麻。
他虎目圓睜,猛側頭,怒目而視,“你不要欺人太甚!”
郜世修淡淡道:“注意分寸。”
“分寸?你和我談分寸?你們這些個做官的爲非作歹自己怎麼不注意——”
話沒說完,只見修長的指尖快速在後一閃,自己肩膀上又是一下抽疼。程九奮力掙了掙手臂,十指間卻被一根細如毛髮看不清的細絲連着,無法使力。
“好。很好。”程九冷笑道:“你們給我等着瞧!盡使些不入流的手段,不愧是專司‘刑獄’之輩。”
他抬頭側頭間,頸間和枷鎖摩擦過的地方顯露出來,破皮露肉,有的結痂有的尚還是剛凝固不到一天的新傷,十分駭人。再細細觀察,他手臂和手背上也有不少細小傷痕。都是新近剛有的,時間頂多幾日十幾日,時間都不算長。
玲瓏發現了,關切又焦急,“先生這是怎麼了?”
程九本想說不關你事,發現小姑娘神色當真急切,顯然很關心他,頓了頓後朝郜世修一揚頭,“問他去。”
玲瓏靜靜看着郜世修。
郜世修薄脣緊抿,不知該怎麼說,索性沉默。
玲瓏嘆了口氣,請了兩人進屋去。
郜世修跟在她身後,難得地沒有捱得太近。玲瓏半天沒等到他跟上來,回頭說道:“晚些還得煩請七叔叔送些傷藥來給先生。”
郜世修心中泛起漣漪,低低“嗯”了聲,手指微動,收了一物入懷,疾步走到了玲瓏的身側。
霎時間十指的束縛解除,程九下意識就想離開。想到剛纔小姑娘毫不作爲的關切神色,踟躕一瞬後,終是跟着進了屋。
等到三人都進到屋裏後,玲瓏把顧媽媽她們都遣了出去。待到房門閉合,程九自顧自地落了座。
玲瓏走到他跟前,從自己衣領下掏出一個繩鏈,取下來,露出鏈上掛着的墜子。
程九驀地雙目圓睜,看看那墜子,又看看玲瓏。
“這是爹爹給我的。”玲瓏望向程九,認真地說:“爹爹生前告訴我,若是我有難處,可以尋您。他說您有大智慧,重情義,一定會幫我。原先我還小,什麼事兒都做不得。現下我長大了,想着自己做點生意,做點事情。所以請了您來。”
她微微低頭,想到父親的音容笑貌,瞬間哽咽,定了定神道:“還請先生幫我。”
看到繩鏈上玉扳指的剎那,程九這個高大漢子的眼睛瞬間溼潤。
玉扳指顯然佩戴過多年,早已磨得邊角錚亮。它內側有九道劃痕。深淺不一,顯然是不同時間刻上去的。
旁人不曉得,程九卻知道,那是自己曾經九次大難不死後所刻。
第十次的時候,他幾乎算是死了的,卻又在旁人相救和精心照料下得以存活。
這一回他沒有再刻痕跡,而是直接把隨身多年的扳指給了救命恩人。
“你說生前。”程九咬着牙紅着眼睛說:“難道王大哥已經不在了?”
“不在了。”玲瓏輕輕地說:“我家只有我一個人了。”
程九低低地咒罵了聲,粗粗喘息了許久,最終望着天花板,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
“王大哥對我有救命之恩。我當初金盆洗手,就是爲了一身清淨地等王大哥來找我。誰知——”
程九喃喃說着,慢慢回神,坐直身子望向玲瓏,上下打量着她,“你長得有些像他,又有些不像。你是他的女兒,往後你要我做什麼,差遣一聲就是。我這條命,”他拍拍胸膛,“就是你的!”
“多謝先生,先生言重了。”玲瓏感激地朝他福了福身。
說來也巧。
因着母親來自於琅琊王氏,當初爹爹在外遊歷時便自稱姓王,又說自己是做茶生意的。
程九機緣巧合下被爹爹所救,能知道的只有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