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滿尊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四片翅膀上。
跟惡魔或者天使之翼截然不同，沒有羽毛，也沒有遮天蔽日的面積，更像蝴蝶、蜜蜂這種昆蟲的翅膀，纖薄而精緻，並且在末端覆蓋着磷粉，盈着光。
“何滿尊？”米特低聲唸了一句名字。
何滿尊身心舒暢——這個名字被他念出來，竟然能那麼好聽。
透明的翅膀輕輕揮動，磷粉的光像焰尾一樣逸散開，米特輕盈地繞着何滿尊飛舞一圈：“竟然是個天使，天使來這兒做什麼？”
何滿尊微微震驚，這個男人一眼看透了他的身份，並且毫不震驚。這究竟是什麼東西？跟約瑟芬一樣，也是神嗎？
他很快推倒了這個念頭。
在約瑟芬身上，他看不到情緒的逸散。但眼前這個人卻不同，他雖然神奇，情感在他身上的體現，跟普通人類並沒有太大區別。
他跟約瑟芬是不同的。
截然不同。
“我……我想出去。”何滿尊說。雖然他對眼前這個男人很好奇，但是他的好奇心一直很有限。只要能讓自己過得輕鬆點，他可以掐滅自己所有的好奇。
“天使先生真喜歡開玩笑。”米特笑着說，然後輕輕轉過身，走到百德身邊，以冷淡的聲音問她，“‘起來後’喫過飯了嗎？”
他的聲音非常好聽，但是不知爲何，每次跟百德說話，何滿尊都能聽到藏在裏面的憤怒、凜冽、剋制，這種情緒一閃即逝，但何滿尊還是能夠捕捉到。
百德點點頭，然後指了指何滿尊。
“你想他走，還是留在這兒？”米特能夠輕易明白百德的意思。
百德搖搖頭。
這回連何滿尊都弄懂她的意思了，是指無所謂。
何滿尊有點着急，這怎麼能無所謂呢？如果繼續留在這兒，他可能會死的。如果朱諾找到這兒，不僅僅是他，甚至連你們兩個也會一起被殺掉的！
“那你就留在這兒吧。”米特輕輕揚起笑容，轉身走向何滿尊，“先去洗個澡吧，去廚房帶上鮮牛奶和七色花醬，洗完後安靜地泡半小時，還活着的時候好入味。喜歡聽小提琴嗎？我可以演奏給你聽。在音樂中放鬆身體，肉質會更鮮嫩。即便是天使，老了，就不好喫了。今天是個甜美的日子，我要開宴會！”
何滿尊最初聽到“洗澡”，心情稍微放鬆了一點，雖然現在情況着急，但他確實需要洗個澡。但越往後聽，這個米特的話就越詭異，“入味”、“肉質鮮嫩”、“不好喫”這幾個詞聽着很奇怪，也很嚇人。
他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幾步，然後特意壓低聲音，以顯示自己的陽剛之氣：“如果我沒聽錯的話，你的意思是想喫了我？”
米特已經從原地消失了，回來時手中提着黑色的小提琴。小提琴的黑色是木料原本的顏色，而不是漆刷成的。但這種木料比漆、甚至鏡子更加光亮，倒映着米特那張漂亮的臉。
米特流暢地運弓，華麗優美的顫音像絲滑的熱巧克力流淌出來。
這是塔爾蒂尼的《魔鬼的顫音奏鳴曲》。
何滿尊對這一支奏鳴曲略知一二，傳說塔爾蒂尼經常夢想學到世上最神奇的小提琴技巧，於是有一次在夢中向魔鬼出賣了靈魂，用來交換琴技，於是魔鬼給他演奏了一段優美的曲子。夢醒之後，塔蒂尼憑記憶把這首曲子記了下來，這就是流傳至今的《魔鬼的顫音》。
“是啊。”米特在一邊演奏小提琴，一邊用他華麗的音色回答何滿尊的問題。
“那你知道我是誰嗎？”何滿尊繼續壓低聲音，假裝自己能夠從容地欣賞小提琴演奏，“我很喜歡你的演奏，所以，我可以原諒你剛纔的冒犯。不過也請你好好聽我接下來說的話，我叫何滿尊，是‘網魚騎士團’的領袖。手握‘神之權柄’，只要我願意，我一個人，便能對陣整個世界。你想喫了我嗎？我欣賞你的想象力，但這就像一隻老鼠，不，是一隻螞蟻，說想對大象……對藍鯨使用過肩摔一樣，只不過是一種浪漫的無知而已。不過藍鯨從來不會計較螞蟻的冒犯。我，原諒你了！好好在這兒竊喜吧，我先走了。”
何滿尊說完，快步走向大門。
要趁着剛纔那一段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話震撼住那個米特時，快點離開這裏。繼續在這個神經病遍地的地方多呆一秒，他擔心自己會被嚇尿。
果然就不應該隨便相信陌生人。
然而何滿尊剛剛轉身，身後的小提琴演奏幾個強音驟然高躍，氣勢如虹，接着旋律川流不息的地高速行進，像一支勇往直前的蜂羣，雀躍而高亢。同時開始了大膽的動機跳躍，整個旋律時而如舞者般急速地跳躍，時而強奏，時而悠揚婉轉，千姿百態，輝煌華麗。
而何滿尊一晃神，米特已經重新來到了他面前，閉着眼，激情而優雅地演奏着。睫毛又長又翹，像惡魔的翅膀。
何滿尊不得不停下腳步。
隨着他的靜止，小提琴從快板又變化爲慢板，是狂歡後的抒情，彷彿輕捏着酒杯，慵懶地躺在沙發上，看着眼前來來往往的紳士淑女，籌光交錯。
何滿尊後退兩步，強迫自己重新冷靜下來，手指輕輕旋開，捏住一張撲克。
“看到了嗎？”何滿尊低聲說，“既然你知道我是天使，那肯定也明白我手裏握着的是什麼？這是這個世界的王權！”
話音落下，何滿尊指間輕輕一顫，撲克牌立刻飛旋出去。它飛越了宮殿的範圍，緣着宮殿周圍高速繞了一圈，又重新回到何滿尊手中。
0.5秒後，“嘩啦啦”的聲音延綿不絕地響起來。
圍繞着宮殿的樹全部被攔腰斬斷，切口像玻璃般光滑。
“如果你攔着我，你就會跟這些樹一模一樣。”何滿尊一邊說，一邊爲自己這一連串行爲感到滿意。他果然早已跟之前截然不同，成爲了一個充滿威懾力的男子。
“你想聽故事嗎？”米特一邊拉小提琴，一邊說。
“故事？”
“這兒是哪兒，這兒有誰，我又是誰。”米特說，“我可以全部說給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