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滿尊站在起居室最中央,“沙沙”聲像匯聚起來的海浪,拍打在牆面上。
起居室南北方向是門,東西是牆壁,東西兩邊同時透進來濤濤巨響,就像有兩條龐大的舌頭舔上牆壁,舌頭上的倒刺撕斷壁紙,剝落石灰水泥。
何滿尊捂住心怦怦直跳,鼓槌般敲打胸腔。他覺得太不公平了,爲什麼要讓他這樣的人見識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殷實的家庭他沒有,聰明的智力他沒有,連身高都沒有出類拔萃,現在庸碌的人生都不願意給他嗎?
在電影小說裏,流着血打怪獸的情節應該留給唐上禮這種自帶光環的人。他連女朋友都沒有,英雄救美都名不正言不順。真是太諷刺了。
何滿尊捂住耳朵,但越來越逼近“沙沙”聲輕而易舉地透進耳膜,還是立體聲環繞。他像被一直交響樂隊包圍了,是巴洛克風格的強烈與厚重,大提琴和低音提琴低沉繁複,小提琴豐滿輕盈。中提琴放在琴箱裏。
在浩大莊嚴的聲音中,他突然聽到了稚嫩的苛責聲,彷彿有人在樂團裏唱歌,音色空靈,還跑調。歌聲很快被淹沒,但何滿尊還是聽到了——是巫馬真天的聲音。
她在苛責那個東西爲什麼綁架她,只可惜她的苛責無用,下一個瞬間,稚嫩的苛責就變成了花蕾碾碎般的悲鳴。
洞穴旁的記憶在何滿尊腦海中回潮,巫馬真天被馬尾折斷脊椎的畫面灑成野獸派畫作,濃墨重彩地溢散。努力構築的情緒堤壩崩塌,他有點理解“十年怕井繩”的神經病們了,經歷過一次深邃噩夢之後,就會變得神經質。聽到巫馬真天的悲憫,他一瞬間被情緒的洪流淹沒,快窒息了。
他顫抖地撲向牆壁,一拳一拳鑿在上面,像雪白的潮頭拍打礁石,整面牆壁跟着晃動。
不過老房子用料就是紮實,打樁機一樣的重拳轟鑿在上面,依然沒有崩壞。
片刻之前何滿尊拼命不想和穿梭在房子裏的怪物相遇,現在他只希望所有的牆都倒塌,一切一覽無餘。
巫馬真天的悲鳴再一次透過牆,刺進何滿尊的耳膜。比之前更加淒厲,是刺透磚石的長嘯。上一次她被馬尾攻擊,安安靜靜就倒下了,這一回爲什麼要發出聲音?
何滿尊責怪巫馬真天,如果沒有聲音,他就不知道她的痛苦,那心也稍微好受點。你爲什麼要尖叫?
他有點對巫馬真天生氣,重拳的力量在到達極限之後,再一次加重了,骨骼開始承受不住衝擊,捲開刺痛流進大腦。但他控制不住,即便刺痛讓他退縮,拳卻還在加重。身體被情緒支配了。
感情就像高懸在每個人上方的支配者,穿着斑斕華服,捏着栓入人們關節的細線。它悠長假寐,它暴躁甦醒,所有人都是提線木偶,一拳一拳試圖打垮眼前的高牆。
何滿尊的拳頭濺開血漿,一拳比一拳更重,他自己都不清楚這是從哪裏提取出來的力量。早上喫的雞蛋一拳就能被抽乾,也許正在蒸發骨血維持現狀憤怒的重拳。
牆面終於出現了裂紋。
但並不是何滿尊打擊的那一點,而是在天花板與牆面的連接處出現,裂紋迅速生長,石灰“嘩嘩”往下掉,牆壁被擰了起來。磚石飛快崩裂,牆壁變成了粗壯的麻花,又像有人把一條巨蟒握着絞起來。
何滿尊被猝不及防地捲了進去,半個身體碾入牆壁。他像站在旋轉門上,被牆壁從起居室捲進隔壁的衣帽間,驚鴻一瞥之間,他看到睡在櫃子裏的芭比娃娃圍成一圈,巫馬真天躺在她們中間。
她們的身體裏沒有機械裝置,沒有發條,卻搖搖晃晃站着,有的抱着巫馬真天的手臂,有的抱住她的腳踝,一點一點把她的骨節擰斷,就像翻開的八音盒,空靈地唱起《倫敦大橋垮下來》,埋葬美麗的女士。
何滿尊的情緒一瞬間爆炸,他想把巫馬真天從這羣芭比娃娃中間拉回來,但自己的半個身體已經在牆壁間粉碎了,血肉和水泥揉在一起,如果他想出去,就要先把把自己撕成兩半。
他真的在試圖這麼做——殘留在牆外的左腿摳住地面,雷霆萬鈞地把自己往外拉,右邊肩膀的皮口撕開了口子,像手撕雞,血漿番茄醬一樣噴湧在臉上。然而這種努力值維持了不到一秒,他就被絞起來的牆壁扯走了。
他像被捲進了絞肉機,越來越深。牆壁再轉一圈,他三分之二的身體就會淹沒在裏面,心臟跟着一起粉碎。雖然現在這具身體詭異,強大、結實,但如果連心都碎了,肯定也活不成。
縫縫補補的少女娃娃,也會有一天躺在廢布料上面被遺忘。
生理上的劇痛讓何滿尊淒厲長嘯,只想快點去死。但巫馬真天讓她顱內情緒爆炸,要把她帶出去。這種瘋狂的情緒並不是巫馬真天對他多重要,而是昨天她的“死”給他留下了情感刻印,是“十年怕井繩”般的深刻情緒,只要看一眼,“蛇咬”的劇痛在一瞬間躥起。
想死和不能死兩種情感瘋狂衝撞,像兩頭公牛在角鬥場角力,白色的石柱被撞倒,臺伯河波濤洶湧。
何滿尊覺得快被滔天的情緒淹沒了,窒息感越來越重,明明快死了,腦袋裏的情緒卻越來越張揚。
他有點明白“七情”的意思了。早餐的雞蛋美味,我很愉快。喜歡的女孩不喜歡我,我很悲傷。被怪物虎視眈眈,我很恐懼。快死了……好矛盾。
這種單純的情緒就是“七情”。但在這之前,他以爲自己是個花盆,長出不同的感情。漂亮的臉蛋,聰明的頭腦,喜歡的人也喜歡自己,降臨的夢想……這些都是風調雨順的種子,播種它們,就能收穫完美的人生。
但他錯了,他不是花盆,也長不出感情。感情纔是主體,他是個隨時可以被捏扁搓圓的容器。
何滿尊說今天是個好天氣是,意味着陽光明媚。因爲晴天讓他愉悅。可是如果讓他快樂的是雨水,那這個好天氣就變成了雨天。情感讓客觀天翻地覆。
也讓何滿尊天翻地覆。
愉快把何滿尊捏成一個模樣。
悲傷把何滿尊捏成另一個樣子。
恐懼的何滿尊截然不同。
……
在此起彼伏的感情序列裏。一個一個何滿尊死去,一個一個何滿尊又新生,何滿尊週而復始,何滿尊截然不同。
在即將被徹底捲入牆壁中時,何滿尊看到了一個又一個感情:悲哀,孤獨,憤怒,愉快,榮耀,恐懼……看着它們,他喃喃自語:我不是何滿尊,你們纔是何滿尊。
心臟即將被碾碎,他的意識開始斷線。
一雙手忽然抓住了擰起來的牆壁,阻止了它沉重的卷積。何滿尊怎麼打不碎的水泥磚石,被他輕而易舉地撕開。
何滿尊從牆壁中掉下來,被輕輕接住。
何滿尊努力睜開眼,透過糊在眼前的血漿,看到了精緻的人偶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