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任由風雨撲打着自己的面龐,大步向死人街內走去。
數名目光遊離、衣衫襤褸的漢子拖着輛板車迎面而來,他們虛弱地埋着頭用勁,從人羣中慢慢擠開條路,緩緩前行。
劉駑不經意間往車內瞅了眼,只見車內層層疊疊地撂着十數具屍體。
這些屍體具具瘦骨嶙峋,臉色因爲死前的飢餓而透着可怖的青黑色。
滿載着死屍的板車搖搖晃晃地從滿是坑窪泥水的窄道上駛過,車輪碾壓過坑窪時濺起的泥水灑在旁邊那些衣衫襤褸之徒的身上。
即便如此,這些人也絲毫沒有躲開的意思。他們對眼前的這些死屍視若不見,似乎早已看慣了世間的一切。
劉駑的目光落在了幾名拉車漢子的身上,問道:“屍體拉到哪裏去,打算怎麼處置?”
幾名本來埋着頭在奮力拉車的漢子訝異地抬起頭,互相對視了幾眼,眼神中透着迷惘。
在這條死人街上,已經很久沒有人關心過這些死屍的去處。
過了好久,這幾名漢子方纔緩過神來。他們雖眼見劉駑身穿官服,卻也不因此感到緊張侷促。
在這裏上,腐朽的大唐朝廷的影響弱得微乎其微,沒有人會因爲你是一名朝廷大員而高看你一眼。
在這個地方,只有一種東西是具有說服力的,那便是糧食。
只有一種人是值得尊敬的,那便是手中掌握有糧食的人。
幾名漢子淡然地看着劉駑,透溼的單衣緊貼在他們瘦削的身體上,凸顯出他們肋部的輪廓,條條肋骨整齊地分成兩列排布,看上去與骷髏無異。
其中一人回道:“這些‘兩腳羊’我們是要送到屠坊裏去的,大人若是想買上一些肉,不如跟着我們一起去,待會兒和那裏的屠夫們說說情,說不定還能分到塊品相好點的。”
另一人插嘴補充道:“是的,死得太早的就不好喫了!”
“人肉怎麼可以喫,你們這麼做簡直是有悖人倫!”劉駑怒道。
雨水順着他的下巴不停地往下流,他臉上的肌肉在不停抽動,表情格外地猙獰。
“大人的意思是,我們這些窮人活該餓死,不該有喫的東西嘍?”幾名漢子絲毫不以爲意,譏笑着反問道。
劉駑一時語塞,他當然不是“何不食肉糜”的晉惠帝,可真讓他找到足夠的食物來養活這些人,又談何容易?
怪顱不知何時從他腰間的皮囊中探出頭來,死勁盯着車中的死屍,貪婪地舔了舔舌頭。
自從離開草原後,它便再沒有大塊朵頤過美味的人類軀體,此時的場景正好喚起了它那遙遠的美好回憶。
它滾動着金黃色的眼珠,急促地在這幾名拖車漢子的身上掃視了幾圈,喀喀笑出聲來,嚇得見者魂飛魄散。
“有鬼啊!”
幾名漢子究竟還有些力氣,拼命拉着板車從人羣中擠開一條道,逃跑遠去。
與他們相比,周遭那些衣衫襤褸的人連逃跑的力氣也無,他們只不過是稍微加快了些腳下軟綿綿的步伐而已,可始終逃不出這條窄窄的死人街。
他們不願意逃,或者說逃走後只會死得更快。
劉駑並沒有出手阻攔板車離開,他虛弱得像是一隻剛從孃胎裏出生的羊羔,眼神中透着無盡的迷惘。
對於這個紛亂的世間,他只覺自己的力量弱小得像是一隻螞蟻,毫無改變事實的能力。
怪顱仰起頭,盯着主人的下巴一直笑。笑聲十分沙啞,比之往日微弱了不少。
劉駑這纔將目光挪至怪顱臉上,發現它經過這些日的長眠之後又消瘦了不少,整個頭顱只剩下一張緊貼着骨頭的肉皮,呈現出骷髏的形狀。
他擔心怪顱在這人頭密集的街上兇性大發,於是撫了撫它的頭頂,將它輕輕按回了皮囊中,安慰道:“再睡會兒吧,等回去咱們再說話。”
怪顱輕輕地掙扎了下,似乎不大願意回到皮囊中,可張了張嘴只能發出難以聽懂的怪叫聲,最終不得不屈從於主人的意志,暫時屈身於皮囊中。
這一幕被跟在劉駑身後的八名隱衛看得清清楚楚,他們從未知道正卿大人身邊竟然還跟着這樣一個怪物。
與身旁這些面色木訥的饑民相比,他們的舉止實在談不上淡定,個個嚇得面色煞白,直想逃跑。
即便如此,他們的腳仍舊牢牢地釘在地上,並未真的逃離這條死人街,逃離這個可怕的正卿大人。
因爲他們深知,逃跑便意味着失去自己這份差事,到那時他們和自己的家人將失去衣食來源,在典當完家當後,遲早還是會流落到這條死人街上來。
所謂的命運,便是可笑的輪迴。你越是害怕甚物,甚物越會找上門來,在繞了長長一個圈後,你終究還是會回到原地。
劉駑見此微微一笑,對於普通人見到怪顱後的驚駭表情,他早已見怪不怪。
他指着遠處那座人羣格外密集的矮小屋宇,對兩股戰慄不已的八名屬下道:“走,跟我過去看看,究竟是個甚麼地方?”
“是,大人!”
八人不敢抗命,他們此刻心裏分外羨慕那個留在死人街外守着馬匹的兄弟,卻只能硬着頭皮、心驚膽戰地跟在正卿大人身後。
他們走路的時候低着頭,在雨水中躡手躡腳地行走,生恐一不小心玷污了鞋褲。
他們發現路面上流淌的這些雨水呈現出淡淡的紅褐色,在撞擊到人們的腳掌和牆角後又冒出細密的白色泡沫。
雨水中透着淡淡的腥味和濃烈的騷味,聞上去像是人類的血液和尿液的混合物,直讓人反胃。
這條原本就極其混亂的死人街,因爲這場大雨顯得更加面目猙獰。但凡是個正常的人,都不會有在這裏多待一時半刻的興趣。
他們帶着一副厭惡的表情,從衣衫襤褸的人羣中擠過,終於來到那座人羣格外密集的矮小屋宇旁。
在看見屋宇的那一剎那,他們不約而同地張大了嘴巴,目光中透着無比的驚訝。
這是一座修繕完好的屋宇,雖然矮小,卻裝修得精緻得體。或許放在長安城其他繁華處算不上甚麼,但在這條破落混亂的死人街上堪稱鶴立雞羣。
門楣上方的牌匾方方正正,匾上銘刻的“曹嵩廟”三個鎏金大字分外奪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