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死嬰
大帳的外室氣氛沉重,內室更加緊張。
李退之和其他兩位大夫,加上軍醫一共四人,竟然對丁芷蘭束手無策。
先是李退之給丁芷蘭施針阻止流血,但是沒想到效果竟然只維持了片刻,很快丁芷蘭的下身便又開始見紅。
眼見得丁芷蘭臉色越來越白,神態越來越弱,四人卻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若是任由這樣發展下去,不僅嬰兒危險,孕婦也會因失血過多而性命難保。
“不若引產。”
萬般無奈之下,李退之提出了一個驚人的想法。
“引產?”
“胎兒尚未足月。”
“這是冒險。”
幾位大夫紛紛提出擔憂。
李退之道:“四夫人血流不止,脈象越來越虛弱,相信大家都看得出,任由這情況發展下去,母子都將危險。我方纔已經仔細檢查過,胎兒在母體中已經將近八個月,相信手足器官都已發育完全,如今引產,也不過是早產罷了,未必就會兇險。而且眼下這種情形,各位同仁,你們還有更好的辦法麼?”
其餘三位大夫沉默了。
李退之對小冬道:“請將軍進來,我們有要事稟告。”
小冬和青寧都是聽清楚他們的爭論的,知道眼下已經到了丁芷蘭生死存亡的關頭,便再也不避嫌,直接去請了蘇北嶽進來。
李退之向蘇北嶽簡明扼要地分析了眼下的情形,其他幾位大夫也提出了自己的擔憂,但大家一致說明的是,此時除了引產沒有更好的辦法,但引產的風險也是很大的。
蘇北嶽不過沉吟片刻,便毅然地拍板下了決定。
“引產”
李退之等人只怕他猶豫不決,耽誤救治,此時見他如此果敢堅決,都鬆了一口氣。不管冒險也好,僥倖也好,既然已經定下方案,他們做大夫的,只要全力施爲就是。
而蘇北嶽在下了決定之後,又加了一句道:“此事本屬意外,你們只管盡全力,若有不測,非你等之過,本將軍不會怪罪。”
這本是多餘的一句。
但李退之等四人卻心生感激,蘇北嶽的是非分明讓他們十分敬佩,同時也減輕了許多心理負擔。
於是,四人開始分工起來。
而原本留在內室幫忙的小冬,卻被蘇北嶽叫了出來,另外換了上官靜進去。
站在外室,小冬侷促地絞着雙手。
蘇北嶽揹着手來回走了兩趟,停住腳步,對小冬道:“四夫人出事的時候,是你在身邊?”
小冬道:“是,是奴婢和大夫人在。”
蘇北嶽扭頭望着林春喬道:“大夫人呢?”
宋梨花不在大帳內,他早就已經察覺到,也猜到是林春喬做了什麼手腳。方纔因擔心着丁芷蘭的情況,分不出心思來處理這事兒,此時李退之等人給丁芷蘭引產,雖說也有些冒險,但看他們的神態,比方纔的束手無策卻是要好一些。
林春喬道:“妾身爲避嫌,請大夫人在別處稍事歇息,派了兩人守着她。”
蘇北嶽點頭:“叫她過來。”
“是。”
林春喬自派人去請宋梨花,不大一會兒,宋梨花便在兩位親兵的護送下進了大帳。
蘇北嶽便對着她和小冬道:“你們把當時的情形仔仔細細地說一遍。”
宋梨花剛動了動嘴脣,小冬便已經搶先道:“四夫人在宴會上說要解手,原是三小姐要陪着去的,但大夫人讓三小姐陪着大小姐看錶演,和奴婢一起陪着四夫人離席。奴婢跟着大夫人和四夫人出了會場,走到半路,卻不知是地下不平還是怎麼的,大夫人突然朝四夫人歪倒過去,四夫人身子不方便,大夫人倒過來的勢頭又猛,奴婢扶不住,就見她們一起倒在地上,大夫人砸到了四夫人的肚子,四夫人便流血起來。”
她雖然面色悽惶,說話卻十分地流利。
扶搖卻覺得有什麼不對,暗暗地蹙起眉來。
蘇北嶽聽完小冬所說,也不發表評論,只是對宋梨花道:“你也說一遍。”
宋梨花所說的,跟小冬的基本差不離,只不過她補充了一下當時她摔倒的原因。
“當時只覺左邊膝蓋上突然一痛,不由自主便摔倒下去,卻不料推到了四夫人,竟將她也摔倒了。”
宋梨花說的時候聲音低沉,在她心裏,丁芷蘭是因爲她而摔倒流血的,即使是意外,她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因此情緒十分低落。
而就在她剛剛說完話的同時,內室忽然一聲慘叫。
外室衆人頓時齊齊一凜,蘇北嶽更是如同正在捕獵的豹子,雙目中迸射出可怕的光芒。
李退之四個大夫從內室中腳步沉重地出來,其中兩人手上都還都是鮮血。
他們走到蘇北嶽面前,都低下了頭。
“我等愧對將軍。”李退之嗓子發緊,聲音裏像是一把鈍刀在拉。
蘇北嶽臉色一變。
其餘人等也是暗叫不妙。
這時,上官靜用外衣裹着一個嬰兒出來,還沒走到蘇北嶽面前就已經哽咽起來。
“將軍……”
她哭着將嬰兒抬起,雙手不住地顫抖。
蘇北嶽瞪着眼前這個渾身都是鮮血粘液,幾乎看不清楚五官的嬰兒,一動不動。
扶搖走上去,一見那嬰兒渾身發紫,全無生息,只覺轟然一聲,恍如天塌地陷。
林春喬、宋梨花等人也輕輕地走過來,看見上官靜手上的嬰兒,頓時都捂住了嘴,眼淚不由自主地就湧了出來。
李退之啞着聲音道:“我等無能,孩子出世的時候便已是死嬰……”
死嬰
扶搖捂住了嘴巴,心裏彷彿被堵了一塊大石頭,壓的她透不過氣來。
而蘇北嶽,眼睛似乎已經發直了,只是一味地瞪着那死嬰,臉色越來越黑,越來越可怕。
原本被巨大的悲傷衝擊到的衆人,慢慢都察覺到他的異常,感受到他身體裏壓抑着的極度的憤怒和悲傷,似乎有種毀滅天地的可怕力量,大家都忍不住害怕起來。
“爹……”
最終還是扶搖壯着膽子,小心翼翼地握住了蘇北嶽的胳膊。
她甚至做好了心理準備,也許蘇北嶽盛怒之下,會一把將她甩開。
但是幸好,蘇北嶽控制心性的能力遠遠高出她的估計,他雙手握成拳頭,緊緊地攥着,額頭和脖子上青筋暴突,但最終卻並沒有做出什麼激烈動作。
也許是瞪得太久的緣故,他雙眼中佈滿了紅血絲,在扶搖握住他胳膊的時候,他終於用力地閉上了雙眼。
“好生帶回去,火化埋葬。”
大盛的風俗,若嬰兒未出生就已經在母體裏死亡,也就是生出來即爲死嬰,那麼就要先火化,然後再埋掉。
上官靜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是無用的,只能點頭,哽咽道:“是,妾身會找塊好地。”
蘇北嶽牙關抽緊,眼珠在眼皮下劇烈地滾動了一下,最終睜開了眼睛。
“娘”
內室忽然又是一聲慘叫。
從丁芷蘭出事到現在,衆人已經承受了太多的擔憂和緊張,當上官靜捧出這個死嬰的時候,所有情緒都已經激化到了最高點,然而隨着這一聲慘叫,所有人的心就彷彿剛從雲端跌落谷底,又從谷底被忽然提到了半空中。
再也不能站着不動的蘇北嶽,一把撥開眼前的人,衝了進去。
衆人也顧不得什麼避嫌,都一起跑進去。
丁芷蘭仰面躺在牀上,下身血跡狼藉,竟是有出氣沒進氣了。
青寧趴在她身上,抓着她的兩隻胳膊不住地搖,不住地叫着她的名字。
“大夫”
蘇北嶽厲聲大吼,眼眶紅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