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勳最大的弱點就是無遠志,只想着傍個老大去喫安生飯。想想也是,人的志向都是逐漸培養起來的,沒有誰一生下來就立志成就豐功偉業,而是勳從兩千年後被穿越到這麼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年代來,好好活下去就是他唯一的念想。況且,從窮坳裏飯都喫不飽的小崽子,機緣巧合加李代桃僵,如今混進士人羣中,還得仕州郡,際遇有如天淵之別,他不是一個貪心的人,不禁覺得人生如此,於願以足,夫復何求呢?
他此前的種種冒險,都有很大程度是因形勢所迫,其實個人的被動應招爲多,主動出招很少。所以此番陷入徐州的漩渦,搞得他手足無措,本能地就想逃避。但是他並不傻,從郯縣城內返回是家莊院,再從白晝到黃昏,他在和媳婦兒一起整理行裝的同時,也反覆地回想短短半天內的遭遇,把很多問題想得更加透徹了。
因而當陳登突然開口勸他前往鄴城去,是勳並沒有露出驚訝之色,只是淡淡地反問道:“荀友若去找過你了吧?”
陳登點頭:“此前荀友若以爲只要說服了陶使君,則徐州自然可附袁氏他想得太過簡單了。今日午後,他來尋找愚兄,備言以徐州附袁之利,又說想請宏輔往冀州一行”
是勳垂着頭,用手指隨意地在席子上劃着圓圈,緩緩地說:“徐州這一團亂麻,我找不出解決之道,因此欲返回兗州。再去求教高人難道元龍你以爲,只要我去一趟冀州。則亂麻可解嗎?”
陳登答道:“亂世之中,徐州難以獨全。必有所附,然後得存,這本是宏輔你的見解。其實,徐州之事本來便是亂麻一團,昔時你獨能從中理清線索,今日之局若欲求解,也非你不可啊。”
是勳微微撇嘴:“昔日我與你論及天下英雄,元龍大才,自然不會偏信我的一面之辭。勳曾得見劉玄德。卻不言以徐州附劉,故此你要薦我往兗州去。待我得見曹孟德,定下徐州附曹,元龍你便爲此設策奔忙。但我終究還並沒有見過袁冀州”
陳登捋須而笑:“我相信宏輔你的眼光,倘若你去過冀州以後,仍然以爲袁紹非命世之才,愚兄定然再無所疑。”
是勳完全明白陳登的意思。話說這時代有些志向的士人,也分兩類,一種志在天下。或者更準確點兒來說,孜孜以求的都是個人才能的施展、抱負的達成,就好比荀諶之輔袁紹、荀彧之輔曹操,其實他們都是豫州人。袁紹在冀州,曹操在兗州,暫時跟他們的家鄉一點兒關係都沒有。第二種就是陳登這樣的。有着濃厚的“地方保護主義”色彩,他不在乎誰來掌管徐州揚州人陶謙也好、幽州人劉備也好。或者是幷州人呂布、豫州人曹操只要能保鄉梓平安,就肯爲他效命。
所以是勳一心想把徐州獻給曹操。但是陳登卻未必肯一棵樹上吊死,他會考慮更多種可能性,會更多地爲徐州而非天下來設謀。以如今的局勢而論,關東最強大的諸侯就是冀州牧、行車騎將軍袁紹,那麼徐州想要保安,爲什麼不能去依附袁紹呢?當然,天下大勢是會有所轉變的,強權未必能夠長久、弱勢未必不能翻身,在這方面,陳登還是相信是勳的眼光的其實他的交遊不出徐方,所以自己難以單獨作出判斷,只好相信別人然而此前是勳從來都沒有見過袁紹,他爲什麼就認定袁紹不能成事呢?所以陳登才希望是勳能夠接受荀諶的邀約,往冀州一行,去跟袁紹見上一面再說。
倘若是勳見了袁紹回來,仍然堅持從前的口徑,那麼陳登也會繼續無條件地支持他。但倘若是勳壓根兒就不肯去見袁紹,他對袁紹的印象完全來自於傳言和別人之口,陳登就難免心裏打鼓是宏輔就不會誤信人言嗎?眼不見即作判斷,這種判斷真的可靠嗎?
那麼,自己該怎麼辦呢?難道真的要冒險跑一趟冀州,去見袁紹?是勳低頭沉吟不語。陳登伸出手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膝蓋,安慰道:“今日宏輔也見到了,陶使君獨使愚兄行文,表奏孟章,可見他對愚兄的信賴,已在曹、麋與卿三兄之上。只要拿定了主意,愚兄有把握穩定徐州的局勢,將來不管附曹還是附袁,都不必宏輔你再傷腦筋了。”
是勳瞟了他一眼:“你打算如何做呢?”
陳登先不回答,反問道:“宏輔以爲,刺殺陶使君之賊,究竟是受誰指使?”是勳答道:“不是袁術,便是笮融。”陳登點頭:“愚兄奈何不了袁公路,卻視笮偉明如草芥爾。只要使陶使君相信,笮融便是罪魁禍首,正好卿舅曹叔元要率軍南遷,以鎮廣陵,愚兄即可爲其策劃,趁機除去笮融。進而再因笮融之罪而挾持麋子仲與卿三兄,則劉備亦無能爲也。徐州可安。”
是勳提醒他:“笮融奸狡,行事無所不用其極,元龍其慎。君子愛惜羽毛,小人肆無忌憚,是故君子常爲小人所算。”陳登微微而笑:“先告罪了其實卿舅曹氏兄弟,亦未必爲君子也。”
是勳聞言,也不禁笑了起來曹豹還則罷了,曹宏要是也算君子,那這世上就沒有小人了。不知道爲什麼,這一世有兩個人的請求,他從感情上就壓根兒無法推拒,一是太史慈,二就是陳登。陳登好言相勸,想讓他跑一趟冀州,他滿心地不想去,但就是張不開嘴來拒絕。當下又沉吟了好一會兒,才皺眉說道:“倘若袁紹可附,或許弟便留在冀州”心裏卻說,那他喵的就完全不可能!即便我不知道袁紹是蝦米東西,他那麼大一個勢力短時間內就土崩瓦解,絕對不是偶然。而源自於本身的性格、才能,以及整個集團的構成、風氣。歷史再怎麼改變,成不了器的傢伙終究還是成不了器。
陳登接口:“愚兄會照顧宏輔的新婦。將來安全送去冀州的。”
是勳頓了一頓,問道:“倘若袁紹不可附就怕他不準我再返回兗州啊。鄴城便非龍潭虎穴,也成監牢囹圄,兄能使我全身而退乎?”
“此事愚兄思之甚熟,”陳登豎起兩枚手指來,壓低聲音說道,“宏輔明日即可往見陶使君與荀友若,如此這般”
當晚,是勳在燭火下給曹操寫了長長的一封信。詳細交待了自己的遭遇,分析了目前徐州的形勢,然後報告了對未來的設想、自己下一步的計劃,派人快馬送去鄄城。然後第二天一早,他就跑去跟陶謙告辭,說既然我的使命已經完成,那就該返回兗州去啦。話語間還似乎不經意地透露出荀諶邀他前往冀州一事
“勳雖然身在兗州,其實心在徐方家族寄於州內,如今妻父也爲使君之臣。豈能不爲徐州慮,爲使君慮?勳以爲我主曹兗州爲能安天下者也,以徐州附曹,定可保安。然而袁冀州亦一時雄傑。勳未見其人,所言多爲揣測,是否以徐州附袁使君可遣陳元龍往鄴城去。以元龍之智,定能爲使君謀劃萬全。”
陶謙皺着眉頭。緩緩地說:“老夫如今須臾離不得元龍既然荀諶邀宏輔你往冀州去,不妨便向曹兗州告假。走這一遭吧。老夫相信宏輔的眼光。”
是勳假裝爲難:“勳終究是兗州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