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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京華侯門 第二百三十一章 前浪死在沙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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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之際,北國的花木大多都已經漸漸凋零了,就連傲霜的菊花也搬到了室內。因而,當陳瀾隨着楊進週一進屋子,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蹲在一盆開得正好的黃色菊花旁邊,連頭也不曾回一下的夏太監。徐徐走上前去,她就認出,這盆黃菊和此前朱氏曾經分給過她一盆的名品黃西施有些類似,可正尋思的時候,夏太監就低低地說起了話。

“咱家剛進宮之後,分派到的差事是御花園除草。那會兒整整幾年,全都是侍弄這些金貴的花花草草。看着不能喫不能穿的東西,每一盆每一株卻都比下頭雜役小火者的命金貴些。後來,咱家就是因爲救活了一盆先頭太後孃娘最喜歡的黃西施,於是才從那邊出來,被分派到了王府裏頭管花木,這纔有了今天。所以,咱家帶出來的乾兒幹孫,其他的不說,有一條必須得學着,那便是能侍弄好這些花花草草小路子是在這上頭最有天分的,什麼黃鶴翎紫鶴翎,什麼黃西施賽西施醉西施,到了他手中就都服服帖帖,咱家還以爲他命好”

夏太監嘮嘮叨叨地說着,陳瀾心中卻是一緊。剛剛在路上,秦虎已經把事情原委都說了那個捨身替夏太監擋了一刀的小宦官雖經大夫全力醫治,可終究還是沒挺過去。一想到近來那些一個個死了的人,她只覺得異常心悸。

說了好一陣子的話,夏太監這才抬起了頭,目光在陳瀾和楊進周身上一轉,他才扶着膝蓋漸漸直起身。可大約是蹲的時間太長,他腳下突然一個踉蹌就往後倒了,可就那麼一剎那,他愣是避開了那盆黃菊花,肩膀卻重重磕在了牆上,隨即才被楊進週一把拽了起來。

“多謝楊大人人老了,不中用了。”滿臉苦澀的夏太監站直身子,這才拱了拱手,又請了兩人坐下,“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太祖爺的話讀書人覺得粗俗,咱家卻覺得在理。咱家又不好權,早就打算上南京養老,可誰知道別人還那麼看得起咱家,居然左一個套右一個套,最後竟是乾淨直接地要咱家的命**娘,泥人都有三分火性,他以爲咱家這下頭沒了,真被人欺到了頭上還是軟蛋窩囊廢不成”

夏太監起初還說得愁眉苦臉沮喪頹然,可當最後一句出口時,他的臉色一時間變得無比猙獰,乾瘦的手上甚至暴起了青筋,眼神中殺氣騰騰。緊緊捏着那太師椅的扶手,他的脊背不知不覺脫離了靠背,微微向前傾斜,就連那呼吸的氣息彷彿都有些粗了。

“賭咒發誓之類的咱家就省了,先頭的事楊大人已經告訴了咱家。沒錯,錢氏和季氏是咱家的老鄉,從前都受過咱家的照應,可這不過是宮裏人的通性,得意的時候拉扯同鄉同宗一把,興許什麼時候就有用場。咱家周全的不止她們兩個,可她們兩個是先前日子過的最得意的,咱家一個要去南京養老的人,還要見她們幹什麼,京師和南京可隔着上千裏季氏呆在長樂宮,過慣了沒人算計的日子,可錢氏卻是渾身消息一點就動的人明明是受別人指使給季氏下套,順帶坑郡主一把,她還偏打着咱家的名頭,咱家要是再一死,這黑鍋就背定了”

陳瀾一直沒有出言打斷夏太監的話頭,此時聽到這關鍵的地方,也只是側頭看了一眼楊進周,見他亦是看了過來,她方纔輕輕一頷首,又看向了夏太監。

“她是淑妃的永寧宮出來的,可最初跟過紀昭儀一陣子,後來才因爲投了淑妃的緣法調了過去,吳王殿下在的時候,見過她好幾回。這只是一樁,李淑媛那邊的銀子,她也沒少收過,甚至晉王府的清客相公乃至於王府官,也都求着她在晉王面前美言,尤其是那個典簿鄧忠,差點沒認了她做乾孃,也只有淑妃和晉王這兩個眼睛瞎了的才以爲她忠心”

又是鄧忠

此時此刻,陳瀾終於維持不住鎮定的表情。倒是旁邊的楊進周仍是招牌冷臉,若有所思地想了一想,就衝着夏太監問道:“夏公公,今天是先後兩撥刺客,你心裏可有疑心的人?”

“前一撥雖然看事不可爲就退得井然有序,彷彿未必要殺了咱家,只是做做樣子。可那十有**是真正的黑手因爲只咱家遇刺,不管死了沒死,誰都會想到殺人滅口上,到頭來就是活着也說不清楚至於死戰不退被楊大人帶人殺了幾個,又拿下活口的後一撥恐怕是死士,可後頭的主子多半是想渾水摸魚,結果卻一頭撞在鐵板上的蠢貨總歸脫不去那幾位殿下吧”

說到這裏,夏太監突然頓了一頓,隨即看着陳瀾說:“咱家知道縣主大約是要送咱家進宮去見郡主。但這些咱家只對你們倆說,再有人問,咱家是決計不會認的皇上縱使念咱家侍奉多年的舊情,可也沒有因爲一個閹奴去追究皇子的道理,更何況咱家也尋不出什麼證據。你們信也好不信也罷,但別忘了,咱家險些都快要送命了,再說假話豈不是坑自個?想來縣主對於陽寧侯府韓國公府被人窮追猛打也煩惱得很,楊大人這回插手救人也是看在您這未來妻室的份上,既如此,咱家倒是有辦法酬您倆這救命之恩,若用得好,也可以解開困局。”

陳瀾原想着能從夏太監這兒窺探事情真相的一鱗半爪,但這時候到來的卻是另一番意外驚喜。只是,她畢竟謹慎慣了,再加上今天全是多虧了楊進周,她也顧不得那未來妻室四個字,用徵詢的眼光看了過去。可不料想楊進周沉吟了一會,竟是示意她到了另一邊的角落。

“這事情我本就是爲了你和陳家才插手的,做與不做,我只能建議,你拿主意。我只想說,夏公公爲人倒還公允,也算信得過,再加上驟遭大變,不至於還一味搪塞,應當只是被人當做了一顆死了纔有用的死棋。”

陳瀾看着楊進周那認真的樣子,愣了一愣便往屋門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原本是想帶着鄭媽媽一塊進來的,可這位到了門口卻突然改變了主意,死活以下人不預大事爲由,留在了院子裏。想來家中的老太太早就給了她全權,她先前的謀劃雖說機會很大,但並沒有完全翻盤的把握,既如此,夏太監這邊的提議倒可以考慮考慮。

因而,等到回來,她就直截了當地問道:“夏公公可否說明白些?”

夏太監看了一眼楊進周,又端詳了一會陳瀾,臉上不禁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皇上稱病不朝,政事卻井井有條,這是什麼緣故?那是內閣的那兩位一搭一檔把事情料理得好,可這兩個誰都不管朝堂這陣子的風波杜閣老是你們陽寧侯府的姻親,資歷還淺,所以不偏不倚,這很自然。可元輔宋一鳴呢?一個門生巡城御史於承恩在前頭衝鋒陷陣,一個門生晉王府典簿鄧忠在後頭興風作浪,誰知道後頭有沒有他撐着?不論怎麼樣,把他拉下水就成了。他看着兩袖清風作風正派,什麼事都不沾身,可他那些門生弟子家眷親戚就沒那麼幹淨了。”

“他的侄兒,曾經在通州買莊田時打死過人,不是一個兩個,是六個”夏太監一語驚人,隨即冷笑道,“通州知州衙門那邊的案卷把這事抹了,正好有個是咱家幹侄兒的親戚,於是輾轉把事情求了過來,咱家過問的時候,只來得及搶出了一頁卷宗和兩個證人,剩下的就都不成了。可這要是陽寧侯府韓國公府出面,有這點東西足夠了。找個御史把東西先砸出來,對拼之下,陽寧侯府和韓國公府也許要失勢,他卻一樣要下臺只要他知道這一點,他不敢不出面安撫下那些人,想來他不會願意做那死在沙灘上的前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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