虧心的皇帝,默默閉口不語半晌,爲讓母後消消氣、寬心些,斟酌着言辭,有些違心地向母後保證道:“父皇爲人清正嚴明,兒臣是該好好向父皇學,日後當以父皇爲鏡,一言一行,皆對準父皇,嚴苛要求自己,再不敢做下這等禍事。”
語罷,看母後仍是面色嚴冷,皇帝撩袍在母後面前跪下,懇聲道:“母後,兒臣真的知道錯了,這一生,只會錯這一次,再不敢了,對夫人,對明郎,兒臣這一世,定會盡最大的努力去彌補的,母後,您相信兒臣,消消氣,兒臣會做給您看的”
這些認錯的話,太後這些天,已不知聽了多少遍,越聽越是灰心,錯認得再多,跪得再勤快,錯事也一早做下,不能回頭,所造成的傷害,也難以彌補
如何彌補呢?縱是皇兒再怎麼拿一世盡力去補償,他對明郎的背叛、對阿蘅的欺辱,都是既定的事實,這些都是剜刻在他們心裏的尖刀,鮮血淋漓地令他們苦痛難當,就算隨着時間的流逝,傷痕不再淌血,漸漸地結了痂,那也是要在心裏留疤一生一世的,這樣的裂痕,如何彌補得起來,皇兒餘生做得再多,阿蘅與明郎這對昔日如膠似漆的恩愛眷侶,今生也已是身份有別,如隔有天塹,再也回不到從前、去實現白首到老的誓言了
但,就算皇兒沒有做下這等錯事,以阿蘅的真正身份,一旦身爲定國公府遺孤的可怕身世暴露,她也絕不可能,再與明郎做恩愛夫妻、白首到老,皇兒做下的這件錯事,暗結珠胎惹出的龍裔,倒是在這樣的險惡時刻,恰恰救了阿蘅的性命
心氣難平的太後,望着跪在身前的皇兒,心情複雜,沉默半晌道:“你起來吧。”
皇帝看母後似略略氣消了些,“哎”了一聲站起後,沒再坐到母後身旁,而是繞走到母後身後,十分討好道:“兒臣爲您捏捏肩。”
太後將皇帝搭在她肩上的手捉扔開,嗓音微冷道:“你有這時間,不如去給阿蘅捏捏,她現下懷着身孕,身子沉重,身上定有多處痠痛,該好好揉捏揉捏。”
他倒是想爲她揉捏揉捏,可她怎會允他這般親近呢他這皇帝,在她面前,時而不如貓,時而不如小孩,時而不如尋常侍女,是現下與她身份最近,卻又最難與她親近之人
皇帝在心底暗歎了口氣,依舊討好地將手搭上母後的肩,動作輕柔地按捏道:“兒臣先爲您捏捏。”
太後沒再拒絕,她亦在心底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以手扶額,滿心煩憂地尋思着嘉儀的生辰宴,究竟該怎麼個辦法
在後的皇帝,邊悄覷着母後輕愁縈攏的神色,邊在心底琢磨着那道雙龍銜珠嵌寶手鐲,這些時日,他將父皇母後的過往,在心裏來來回回地倒澄了多遍,許多事,都是身爲人子的他親眼所見,但縱是親眼見了許多許多日常之事,他從前也真沒覺出,母後在父皇心中,有何特殊分量。
若不是那道“熙”“卿”手鐲的存在,若不是父皇臨終前的肺腑之言,他是決計想不到自己原是“子憑母貴”的,他這親子都尚且如此,遑論前朝後宮乃至天下人,全都認爲出身低微的母後,從未得父皇寵愛,全賴有個好兒子,才能在先帝駕崩之後,登上一朝太後之位
皇帝越想越是心情複雜,忍不住開口試問道:“母後經常夢到父皇嗎?”
太後道:“少。”
皇帝又問:“母後都夢到些什麼呢?”
太後嘆了一聲,“大都是夢見你父皇訓斥責罵你,抑或要動手打你,回迴夢見了,夢裏都以爲是真的,急着求攔,常常就這般急醒。”
父皇都走了好些年了,母後卻還會做這樣的夢,可見從前求攔之事之多,以至母後過了好些年安逸日子,卻依舊難忘,仍會常常夢見,皇帝十分慚愧道:“兒臣不孝,令母後睡夢之中亦不得安寧,真是羞慚至極。”
太後嘆息:“你那時,爲何總是要跟你父皇死犟呢?”
皇帝那時也不知自己爲何,有時明知父皇不愛聽那樣的話,卻還是要梗着脖子堅持己見,哪怕知道這般會招罵招打,卻還是不肯低頭,常惹得父皇冷笑着要抄戒尺揍他。
每每這時,母後就會出來求攔,他那時怎知母後在父皇心中分量,看到母後求攔,心就軟了,覺得自己不能如此不孝、令母後爲她擔心,於是就努力違心地改改在父皇面前的性情,做個乖順些的兒子,不管父皇說什麼,都“是是是,父皇英明”,可他這般順從,父皇卻似更生氣了,說他表裏不一、陽奉陰違,又要吹鬍子瞪眼地抄戒尺揍他,母後又要衝出來求攔,這般成日鬧鬧哄哄的,直到父皇病重,方纔消停。
父皇對他,到底是唯有失望嚴冷,還是,表面的嚴父面具下,稍稍蘊有慈情呢若是母親不止生了他一個兒子,若是父皇還有別的選擇,合他心意的選擇,是不是這皇位,也落不到他的頭上
世人皆以爲東宮太子之位,是他元弘擊敗一應對手,殺出一條血路爭到手的,他從前也是如此想的,可現在再想想,是否父皇一早就屬意將太子之位給他,所做種種,都只是在爲他鋪路
譬如多年盛寵秦貴妃母子,令世人以爲秦貴妃所出的五皇子、七皇子,才最有可能是未來的東宮儲君,使得秦貴妃不可一世、氣焰囂張,已有大批朝臣攀附示好的她,容不得別人在她面前高高在上,遂不將目下無塵的華陽大長公主放在眼裏,開罪了心高氣傲、瑕疵必報的華陽大長公主,令原想同樣選擁秦貴妃之子的華陽大長公主,惱羞成怒地改了心意,轉與老武安侯,選擇助他入主東宮,他們在其他皇子之中,選擇助他,或因明郎之故,或因他這寒微皇子,背後無其他家族倚仗,容易掌控,也或因父皇,曾在後暗中推動
他從前曾羨嫉父皇對秦貴妃母子的盛寵,可秦貴妃與其子所承盛寵,也使得她們母子,“集火”於一身,其他有意角逐太子之位的世家皇子,自是將長樂宮,當成了眼中釘肉中刺,而父皇對秦貴妃兩子的寵愛,沒有絲毫偏倚,令五皇子、七皇子雖爲一母同胞,但也不能兄弟齊心,畢竟,太子之位只有一個。
在內,兄弟掣肘相爭內耗,在外,無數外敵氣勢洶洶,一通兵不血刃的明爭暗鬥之下,原本勢力強大的長樂宮,與一衆野心勃勃的世家皇子,兩敗俱傷,他元弘自是聯手老武安侯夫婦,爲這場“兩敗俱傷”出了不少力,最後漁翁得利地登上了太子之位
只,究竟是他漁翁得利,還是父皇算計着讓他漁翁得利,爲他鋪好前路,爲他找好幫手,爲他佈置好了奪嫡的舞臺,亦爲他規劃了登基後的攬權之路
猜想老武安侯的突然病逝,是父皇臨死前留下的後手,並非沒有可能老武安侯,自是比華陽大長公主,更爲老謀深算,從父皇的角度來考慮,殺了老謀深算、善於籠絡人心、威脅大的那個,以防江山不穩,留下威脅稍小、驕狂樹敵、且心機謀略遠不如前者的那個,給兒子籠絡聯盟世家、斬殺集權立威所用,並非不符合父皇的作風
兒子、妃子、臣子、妹妹,父皇將他所“信寵”的人,一一算計過來,像是誰人的榮辱性命都不在乎,真正所在乎的,是世人以爲他最不在乎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