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我們的朋友,誰是我們的敵人,這是維新的首要問題。王有宏巡撫已經不知道在心裏面唸叨了多少次這句話。每當思路進行不下去的時候,他都會默唸這句話,好把自己的思路儘可能梳理回最初的根源上。
王有宏面前的紙上寫着一句話,“切實保障廣大士紳最根本的利益,這是一個大是大非的問題。”
寫這行字是非常容易的,但是實踐這行字卻是千難萬難。王有宏從來沒有保障下頭人利益的打算。在他眼裏頭,人民黨的那幫傻孩子真的是中了邪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過,他們鐵了心“爲廣大老百姓謀福利,創明天。”
今年蘇北大水,沒幾個災民逃到蘇南來。倒是有不少士紳拖家帶口的跑來蘇南。人民黨挺仗義,從不搶浮財。可是他們挖了士紳的根子沒收土地。那些手上有血債的士紳早早就被幹掉了。其他地方只要一鬧災,人民黨就跑去救災,順道實施土改。救災的主力是軍隊,軍隊所到之處秋毫不犯,而且人民黨到處宣傳,“人民軍隊是老百姓的子弟兵!”弄得跟真的一樣。
王有宏絕對不相信人民黨的宣傳。從陳克的很多文件中,王有宏把“黨指揮槍”變成了“王有宏巡撫指揮槍”,
在王有宏現在的理想中,江蘇政治模式最好就是縮小的滿清朝廷。王有宏家族大權在握,時代掌權。武將都是王家的鐵桿,文官則是議員們充當。整體局面很像是現在人民黨的陳克一樣大權在握。可不管怎麼翻看陳克的文章,裏頭只講人民革命,黨內民主。從不講個人怎麼掌握權力。這麼聰明的一個人,竟然從不爲自己考慮。這也太胡鬧了。
發現自己又開始想陳克的事情,王有宏強行收回思緒,在紙上又寫了一遍“切實保障廣大士紳最根本的利益,這是一個大是大非的問題。”
即便是想模仿陳克,王有宏也只掌握了軍隊。不管陳克是不是虛情假意,人民黨現階段的確得到了百姓的支持。王有宏派去安徽不少探子,安徽百姓們自然是堅決支持人民黨,就連留在根據地沒有逃走的“前士紳”,雖然對沒了土地這件事耿耿於懷,卻對現在的生活卻並不抱怨。只要肯幹活就餓不着肚子,中農、富農和小地主們由於肯賣力幹活,生活比以前還更好了些。
反過來看王有宏,士紳們一個個虛情假意。這些人的心思倒是都放在進了京的前議長張謇身上。如果不是近期受到了桑蠶業危機,他們只怕還是對對王有宏不冷不熱的。如果不能有效的利用這次桑蠶業危機,樹立起王有宏的威信,並且把桑蠶業儘可能把握在王有宏手裏,1911年的議員選舉那關,王有宏很擔心自己未必能過得去。
這些天,王有宏絞盡腦汁,到處調查,終於有了個初步的構思。不過能不能實現,他也真的沒底。“就先試着給這幫混蛋服務一次吧。”王有宏想。如果這些議員還是不識好歹,那說不得,王有宏就只能利用軍隊了。
第二天,王有宏一大早就去了議會。新修的南京議會所在是個能容納幾百人的大廳。裝了從洋人那裏買來的電喇叭。王有宏到達的時候,幾乎所有議員都已經到了。這次桑蠶業的事情牽扯甚廣,士紳們家家都或多或少的參與了桑蠶業,到現在,春繭、夏繭都沒有能賣出去。若是這局面繼續維持,只怕秋繭也沒了指望。議員們都已經想盡了辦法,可現在看,完全沒有解決的途徑。
王有宏登上了主席臺的時候,議員們一個個焦慮的盯着王有宏。如果說現在還有誰依靠,只怕也只有王有宏巡撫這個官位最高的人了。雖然不知道王有宏到底有多大能耐,可是議員們還是本能的相信,官位高的都會更有辦法。
“諸位,這次蠶業危機牽扯甚廣。在下經過調查,稍微理了一個次序。也請諸位聽聽看。”王有宏這是模仿陳克的講話。陳克談論問題,總是先把問題理清。然後再講述應對辦法。
從蘇南蠶業的大概情況開始,往年的銷路,特點,到今年遇到的問題。王有宏指出了生絲主要的買家其實是洋人。由於這幾年局面比較亂,北方對絲綢這類消費品的需求極大萎縮,而人民黨與洋鬼子達成了大宗銷售協議,搶走了蘇南蠶繭的市場。這些綜合起來,直接導致了蘇南蠶業的整體危機。
議員們其實也都知道一些情況,不過大家想的是怎麼尋找銷路,對於事情的來龍去脈有感覺,卻沒有完整的認識。聽王有宏這麼娓娓道來,很多人到現在才恍然大悟。隨着王有宏精闢的論述了此事,議員們對王有宏逐漸有了信心。既然已經掌握了事情的脈絡,那麼王有宏巡撫應該是想出了辦法的。
“諸位,我也查了一下。人民黨和咱們蘇南的蠶業相比有如下幾個特點。第一,蠶種好,那大白蠶個頭比咱們普通人家養的蠶大了只怕有一倍,吐絲也多。單論質量,只怕得有九裏絲的成色。第二,量大。據我所知,今年人民黨賣出去32萬公擔的生絲。比質,咱們比不了。比量,咱們也比不了。若是咱們江蘇不維新,這買賣只怕是越來越難幹。”王有宏做了這麼一個總結。
人民黨蠶種好,江蘇的議員都有所瞭解。但是聽說人民黨賣出去32萬擔生絲這個數字,大家都驚呆了。一公擔200斤,一擔100斤。這些養蠶的,普通人家一家能賣五擔蠶繭就是非常能幹的。刨掉了蠶繭裏頭的蠶蛹,抽出來的生絲不過一公擔200斤。32萬擔生絲,那就得最少32萬戶人家養蠶。這些人家倒也沒什麼,可這些桑葉的需求量可就太大了。一時間議會大廳裏頭一片嗡嗡的聲音。
王有宏沒有給這些消息發酵的時間,他接着說道:“據我所知,人民黨已經下了決心。明年出口的生絲要翻一番,達到64萬公擔”
哄!議會大廳裏頭徹底沸騰了。儘管用了電喇叭,王有宏接下來的話差點被徹底淹沒了,“人民黨後年準備再翻一番,出口128萬公擔。”
“這還要不要人活了!”
“就安徽佬自己種桑養蠶吧。”
“這些反賊是要大夥的命啊!”
看着瘋狂起來的議員,王有宏心裏頭很高興。人民黨威脅越大,江蘇桑蠶業受到的打擊越大,王有宏才越有機會。當然,如果王有宏的策劃失敗的話,他就可能徹底失去議員的支持。不過王有宏對人民黨明年生絲出口的預測本來就是瞎編的,所謂“病急亂投醫”,只有這些議員徹底嚇住,他們纔有可能真正投奔王有宏。
議員們的表現也證實了王有宏對他們的猜測,很快就有議員開始向王有宏求救,領頭的正是曾經求到王有宏門上的張玉通。“王大人,請您一定要給想個辦法,若是這麼下去,我們是沒有活路了。”
“辦法也不是沒有,不過諸位願意不願意我就不知道了。”王有宏也裝作爲難的說道。
“您只要能指出來法子,我們一定會做。”張玉通萬分焦急的說道。
“諸位議員,咱們江蘇若是還按照現在的法子種桑養蠶,定然不是人民黨的對手。不過人說,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有些時候,咱們也得學學別人的法子。”王有宏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