術業有專攻,汪克凡對現代貨幣體系的瞭解很膚淺,只是從歷史書裏知道一個大致的發展過程,另外作爲一個信息豐富的現代人,沒喫過豬‘肉’也見過豬跑,起碼知道先進的貨幣體系可以極大的促進經濟發展,所以這兩年在自己的地盤裏大力推行銀元,並在楚軍和楚勳系統內部強制使用軍票,爲將來發行紙幣積累經驗,積累教訓,積累人氣。。
但他也深知,這裏面的水很深。
金融怪獸一旦失控,就會釋放出恐怖的破壞力,所以汪克凡一直小心翼翼,對銀元和軍票的信用非常重視,不但嚴格控制發行量,而且時刻準備着充裕的保證金,事實上,他的軍票並不是現代的信用貨幣,而是更接近代用貨幣,並沒有發揮出應有的槓桿作用,對經濟發展的促進很有限。
但也正因爲如此,楚軍的銀元和軍票一經問世,就以良好的口碑受到各方追捧,只憑方便攜帶和運輸,以及使用簡便,不易假冒等技術‘性’優點,就讓廣大的楚軍將士和整個楚勳系統都接受了銀元和軍票,銀兩和銅錢的使用量大幅減少。
普通百姓對銀元接受的更快一些,畢竟銀元本身就是用貴金屬製成的,在江南一帶,墨西哥鷹洋等類似的東西也早就廣泛流傳,楚軍的銀元製作工藝更加‘精’良,成‘色’也是十足,大眼一看就比墨西哥鷹洋更可靠,深受江南商賈士紳的歡迎。
對於紙質的軍票,一開始幾乎沒有人信任,大家把這個東西當成變相的徵收軍費,一種搜刮民脂民膏的手段,普通百姓不願保留軍票,商家拒絕用軍票購物,就連楚軍將士自己也有不少人發牢‘騷’,但是,當汪克凡治下的各級官府允許用軍票‘交’稅,軍票立刻獲得了和銀元一樣的良好信譽。
在千萬楚軍將士和各級官府的帶動下,越來越多的人接受了銀元和軍票,並且發現,它們比銀子銅錢更好使,比如大家一開始並不信任的軍票,長時間對銅錢保持着穩定的“匯率”,百姓們疑慮漸去,沒人再糾結軍票是紙質的,而是把它看成一種有着可靠價值的貨幣,在楚軍的大本營湖廣,軍票的覆蓋範圍已經擴大到全省,銅錢雖然仍在流通,使用量卻大幅萎縮。
如此一來,西軍的銅錢就很難通過走‘私’手段,大量流入湖廣。
以前無往不利的“貨幣戰爭”,第一次遭遇滑鐵盧。
孫可望對銀元和軍票的理解,比汪克凡更要打一個折扣,但他在內政經濟上天賦極高,敏銳地認識到其中的巨大威脅。隆武帝被楚軍劫走後,江西萬元吉和廣東蘇觀生多半沒有膽子自立‘門’戶,很可能會向汪克凡低頭,如果汪克凡在南方各省全面推行銀元和軍票,雲南每年開採出來的上百萬斤‘精’銅就會變成一堆金光燦爛的高級垃圾,再也‘花’不出去,這兩年馳騁的西軍也打不動了。
“這是不戰而屈人之兵,諸位,楚軍的軍票一旦在廣東、江西和南直隸等地鋪開,我們就再也買不到‘精’鐵、糧食、火銃和棉布,再也無力爭奪湖廣!”
孫可望的聲音回‘蕩’在屋子裏,衆人都在認真聆聽,比一開始的時候表情嚴肅了許多,他們當中很多都是身經百戰的宿將,論起打仗的本事,未必人人都對秦王殿下那麼信服,但是說到內政經濟,孫可望主政這幾年的巨大變化擺在那裏,大家都是一百個服氣。
西軍從張獻忠時期開始艱苦創業,一直過的都是苦日子,正是因爲沒錢沒糧,也沒有刀槍馬匹,所以纔會那麼艱難,這兩年西軍的腰包明顯富裕了,大家都感到了那種天差地別的變化,將士們拿着充足的軍餉,喫着上好的夥食,穿着堅固的鎧甲,用着嶄新的刀槍,又招募訓練了很多年輕的新兵,整體實力提高了不止一個檔次,所以才能接連打了幾個大勝仗。
有錢好辦事的道理,大家都是明白的。
看起來,爲了咱們西軍的錢袋子,必須要和楚軍打一仗。
再不打,光是這個軍票,就成禍患了。
劉文秀坐在孫可望的下首,面無表情,一直沒有說話。
在他這個純粹的武將看來,錢,的確是個非常重要的問題,但不是決定‘性’的問題,因爲錢的問題去打仗,而且是一場賭上國運的生死之戰,是不可思議的荒謬行爲,在沒有把握的情況下貿然和楚軍開戰,是拿十幾萬西軍將士的‘性’命去冒險。
孫可望一定要和楚軍開戰,肯定有更深層次的原因,劉文秀不但確信這一點,而且也認爲自己知道其中的原因西軍三王以秦王孫可望爲尊,大體上還是平起平坐的地位,孫可望卻不願被李定國、劉文秀分潤權力,一直想要繼承張獻忠的衣鉢,做整個西軍的最高領袖,他一定要堅持東進的戰略,就是爲了壓服主張北上的李定國,樹立自己的絕對權威,只要打贏這一仗,再無人敢對他提出質疑。
“我這位王兄,真是越發的目中無人,他的這番話如果傳到晉王(李定國)的耳朵裏,說不得又得大吵一架。”劉文秀在心裏暗暗發着牢‘騷’,臉上卻沒有‘露’出任何不滿。
孫可望急匆匆的趕來,事先不和他這個主帥溝通,就召集所有的高級將領開會,一定要強行貫徹推行他的東進戰略,這對同爲三王之一的劉文秀來說,不但是一種很失禮的行爲,更是一種玩‘弄’政治權術的突然襲擊,很犯忌諱的一件事,但是劉文秀早就習慣了孫可望的強勢,哪怕心中不滿,也不會公然和他唱反調。
孫可望突然扭頭看了他一眼,知道還沒有真正說服這位義弟,於是又提高聲音說道:“三國志評話的故事,大家都聽過吧,當年諸葛丞相和劉皇叔在草堂隆中對,就定下三分天下的方略,劉皇叔進佔四川,再以一員上將鎮守荊州,待時機成熟後討伐中原,再以一路奇兵從川北攻佔長安,則天下可得。可惜關羽大意失荊州,諸葛丞相只好數次從秦嶺出川北伐,雖然屢戰屢勝,卻因爲道路遙遠,糧草轉運艱難,最後都是功敗垂成,蜀漢最終也因此滅亡,眼下咱們西營面臨的局面,和當年的諸葛丞相可有些類似呀。”
三國演義的故事,衆人都非常熟悉,聽到孫可望這番話,都是若有所悟,只聽孫可望又說道:“現在有些人主張,咱們應當與楚軍談和,先北上去打滿清韃子,轉回頭來再和楚軍一決雌雄,這實在是大錯特錯,以諸葛丞相的文功武略,尚且無法北伐成功,我等爲何還不能引以爲戒呢?湖廣乃是天下糧倉,鎖斷長江,虎視中原,地方富庶,俯瞰江南,乃是兵家必爭之地,這個地方,本王取定了!”
孫可望的這番話,劉文秀是真的聽進去了,坐在那裏微微頷首。
三國時期的荊州不就是湖廣麼?
關羽大意失荊州,蜀漢就開始走下坡路,可見這個地方的確很重要,孫可望一定要打湖廣,也有他的道理。
既然要打,就得考慮怎麼打。
湖廣和貴州、四川之間都是連綿不斷的湘西山區,可供選擇的進兵道路不多,翻山越嶺的糧草轉運也很困難,最穩妥的辦法,是利用水師從長江順流而下,出三峽,入湖北,首先攻佔荊州、武昌等要地,截斷湖南、湖北之間的聯繫,然後一個個州府各個擊破,但是這個方案也有明顯的缺點,比如耗時長,成本高,遠水不解近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