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菸捲雲繞, 竄出水面之時已是午夜時分。
夜色深沉, 繁星燦爛。那彎弦月泛着淡淡的銀光,在天邊折射出絲絲流光。倏然一顆流星從天邊劃過,點亮了不遠處一座高高的石臺。
那石臺約兩人高, 以漢白玉的材質鑄成,光潤白潔, 蘭若問:“聽說那座洛水臺曾經是洛水玄魚的守地,自從退居水中之後, 這裏才被棄而不顧, 就這巧奪天工的鑄造手藝來說,也算是當地一景,不過誰也料不得這裏並非是人力所爲。”
不知是觸動了什麼心思, 朝露忽然說:“我想上去看看。”
口中說着, 也容不得蘭若說不,她雙腳微微一頓, 便自飛上了洛水臺。洛水臺臺上雕鏤着精緻的花紋, 如一抹明鏡立於水旁,那碧波盪漾的水光在漢白玉的石臺上,月華之下,醞釀出極爲溫柔的色澤。
此刻,就連垂掛在對面山崖的瀑布, 如銀龍入水,濺出了清涼的水花,在洛水臺邊打着旋的便撒向立於臺上的朝露與蘭若。
而或許正是被這眼前的美景所感染的蘭若, 心情也略微輕鬆。她微微一笑,抬手拋出方纔從洛水取回的法寶闢水靈珠,靈珠閃爍着淡淡的柔光,瞬時間便將那些憑空撒來的水避開向了兩旁。
仙樂飄渺,正從一波平靜的洛水中隱隱傳來,天邊弦月旁居然盤旋起數只聞樂起舞的仙鶴。眼前有長天瀑布,有青山綠水,有洛水仙樂,還有天外仙鶴,恰似仙境重開,真正讓這兩個一直在奔波的女子,呆愣在原處。
有仙,可以天爲棋盤,以星爲棋子,仙光掠過,一子落下或許已過流年歲月;有神,縱橫天地間,世事萬物不過螻蟻,可劍破蒼穹,手覆大地。
而朝露此刻的心境,更是微妙。不知是從洛水中出來後觀盡前事,亦或是前塵過往席捲而來卻又如煙雲消散的落寞。
黑天白月之下,萬籟俱靜,唯有瀑聲隆隆,仙音悅耳。
她忽然,有些想師尊了。
想念那些沒有任何心事的過往,懷念種瓜小童時候的天真單純,更懷念彼此牽着的手中,從未有過的別樣心緒。
忽而抬首,光影交錯間,她似乎看見一點金光從遠處飛來。
不過是剎那的時間,她就感覺到身周的一切都在倒退,只因爲金光愈來愈大,劇烈到雙目睜之不開的地步,然後是一聲“嘭”的震天巨響,卻沒有發生在所處的天地之間,而是似乎在耳畔響起,再接下來——腦中一片空白。
蘭若似乎比她略微快些,在身下升騰起黑色煙氣的時候,兩手間握出兩把摺扇,一打開便是萬花攢動,而另一隻手順勢便拉拔住向下墜去的朝露。
那股黑色煙氣被那飛出的萬花擋住,朝露眨了眨眼,心有餘悸的對蘭若點了點頭,抬手便放出了自己的無形劍。
一股劍氣攜帶着煞氣從袖中傾瀉而出,與蘭若的扇舞合爲一體,同時擊向席捲向二人的煙氣。
“是誰?”
腦中浮起的卻是這個問題,究竟是誰,是誰居然就在洛水旁對她們發動了攻擊,如此的明目張膽?
如果是這樣,對方難道是想截獲了她們,然後嫁禍給洛水玄魚?
因爲對於九重天上的天宮來說,並沒有誰瞭解洛水與朝露的干係。但是一旦蘭若仙子在這裏着了道,天宮卻第一個會尋洛水玄魚的晦氣。
這般想着,朝露在無形劍自行擋住下方攻擊的時候,抽空對蘭若說了句:“對方難道是想要栽贓嫁禍?”
蘭若明眸微閃,厲色籠面,“敢對我動手,好大的膽子。”
話雖如此,眼下的境地卻是無人對抗,而佈局已有。這種算準了她們二人會踏上洛水臺的心計,更是令人難以置信。
而蘭若自然也沒料到,她居然也成爲局中人,被算計進其中,難以脫身。
此刻她總算是秀眉微挑,冷冷的說:“我們馬上離開這裏,以免牽累了玄魚。若果是這樣,倒是蛟龍有了極大的嫌疑,設計此事的人心計頗深,走!”
最後一字吐出口,二人皆是撤回了手,身子迅速上拔。
只感覺到勁風撲面,腳底下的洛水臺已然被黑色煙氣蔓延,而無形劍斷後,借無上的煞氣阻隔住黑煙的襲擊,恰恰那一頓的時間,兩人迅速的衝破了席捲而上的藩籬,在煙氣合攏的最後一刻,騰雲而去,向着來路直上九重。
蘭若不是個會打架的主。
朝露更不是,她就是個二把刀。拿着那把無形劍簡直就是暴殄天物。
此刻如是想着,朝露只恨上天沒有多賜給她二人多一些的力量,也恨自己,經歷了這麼多事居然法力毫無長進,三兩回下來簡直就是個要人命的事。
蘭若長舒了口氣,手中的綢扇舞的密不透風,而那股直衝雲霄的力量追着二人往那山谷谷地處飛去。
山谷谷地處,正站着兩個男人,面上皆罩着銀絲面具,一人着身黑衣,而另一人則是一襲白衫,黑白相襯,臨崖而站。
其中一人着錦繡華衫雖是黑色,卻自有一種雍容華貴藏於周身,站立在原處,向前一邁,也能邁出幾分瀟灑自得的氣質來,顯出平日裏此人不是養尊處優便是人上之人。
白衣男子望着遠方,說:“就要來了。”
他僅是布衣,聲音中卻含着幾分難掩的風情,一挑一頓間都帶着的慵懶和誘惑,令聞者動心,這份誘惑與夙白的又是不同,夙白的妖孽教人驚豔,而這男子的聲音,卻滿是魔性的蠱惑。
那黑衣男子卻笑了笑,聲音暗啞低沉,“籌謀了這麼些年,總算是……要塵埃落定了。”
白衣男子倏然轉身,清亮的眼睛在對方身上盤桓片刻,才輕笑了聲:“對我來說,什麼都一樣。”
“那你站在這裏又是爲何?”
“圖個高興。”這白衣男子的聲音忽然抬高,興奮不已,望着遠處漸漸顯出的黑點,表明着他們的獵物已然越來越近。
黑衣男子呵呵冷笑着,也隨着他的目光看向遠方。那一刻,就在月光映襯下,一抹蒼涼之色滑過眼底,意味悠長,纏繞着難以言喻的痛楚,就在那白衣男子轉身的剎那,換做了厲色浮面。
“收。”
單掌一收,緊緊的攥作一團。只看着山谷之間仿若佈下了天地大陣,從上而下整個將遠方的黑點罩向其中。
朝露與蘭若就在行進之間,後有追兵,卻明知道前方可能有更厲害的埋伏,也不得不硬着頭皮的往前闖。
世界之中只有這二人,由原先的生疏忽然生出了幾分生死與共的感覺,至少在這一刻,朝露知道,她二人必須要逃開一個。
一咬牙,她用無形劍的劍風微微阻隔住蘭若前進的方向,而正在這時,漫天遍地蛛絲一般的煙氣在山谷之間滕饒,風聲鶴唳,隱天蔽日。
月華無光,雷光捲動。蘭若在後方大喊了句:“到底是什麼人,居然要對我們下手?”
她二人一時間也不知去向,只好停在了半空中,誰料一停俱停,不論是忽而颳起的颶風,亦或是周邊不斷閃爍的雷光。
朝露深吸一口氣,輕聲說:“來者不善,恐怕……”
恐怕來者是對着自己而來。
所以她微微一動,感覺到周遭的氣機忽而收緊。如此反倒是冷靜的說:“蘭若姐姐,你先走吧。看來這裏……只是要留下我的。”
“你……”
“不信你可以動下試試……”她這時倒是逼出了幾分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