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小池右手邊的被子隆起了一塊小糰子形狀的東西, 顯然是那隻嗷嗷待擼的小奶豹。
……也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爬上牀的。
池小池揭開被子, 發現小豹子的睡姿秀氣得很, 和人一樣仰面躺着, 翻出肚皮上細細的軟毛,兩爪放在耳邊,肉色的小鼻子一聳一聳。
池小池把手探到它的小爪墊上,輕戳一下。
它動了動, 伸開爪子抱住了池小池的食指,翻了個身,側躺着含住了他的指尖,作吮吸狀, 微突的牙齒一下下咬着, 像在撒嬌, 也像在親吻。
池小池知道,它大概是把自己當成母親了。
當初爲了照顧狗肉,池小池特意跟着婁影去了寵物店, 不過學到的都是如何照顧貓狗, 以至於看到這種大型貓科動物, 池小池的第一反應仍是給它磕一包貓糧。
池小池去逗它:“你真要跟我走啊?跟我走可沒肉喫。”
小奶豹醒了過來, 蒙着水翳的灰藍色眼睛微眯着,本能地往池小池懷裏鑽去。
池小池心軟了,想,它這麼小,又能去哪兒?說不準一出門就給人一勺燴了。
池小池跟它下了最後通牒:“咱們先商量好啊, 你敢喫我,我就敢喫你。”
小豹子趴在他前胸上,似乎很滿意這個新的休息地點,呼呼睡了。
池小池問:“六老師,它能聽懂我說什麼嗎。”
“它是普通的豹子而已。”061說,“既然沒有癌細胞,也不會進化出智能。”
池小池翻了翻丁秋雲的記憶,不由想道,還是沒有智能比較好。
萬物皆有靈性,自然是好。
萬物皆有人智,同時又具備千萬年進化而來的獸性和獵食技巧,纔是真正的可怕。
距離三點還有半小時。
趁這段時間,池小池將國內所有即時地圖下載完畢。
此次災變不同於地震、泥石流之類的地質災害,地形是不會大改的。有一份地圖在手,尋找物資時也能少走些彎路。
061問他:“谷心志那邊,你打算怎麼辦?”
“能怎麼辦呢。”池小池慢條斯理的,“對付這種人,我自己不先死一次,他甚至不會認爲自己有錯。”
他挪了挪身子,以半開玩笑的口吻道:“你們的主神到底有多想讓我死啊。”
他這一動,仰面在他身上睡着的小豹子又有了醒來的趨勢,拿小爪子輕輕扒拉着鼻子。
池小池一手拿着通信器,一手拿指尖自上而下地輕捋着它軟肉的肚子。
小豹子漸漸安靜了下來。
061笑:“你對它真好。”
池小池鎮定地撫摸着小傢伙。大言不慚道:“當然,這是我的儲備糧嘛。”
061:“……”
小奶豹:“……”
儲備糧聽了想咬人。
061還想問問他打算怎麼處理谷心志時,時間到了。
……嘀。
空調風機送出最後一陣暖風,像是發出一聲低沉的嘆息,隨即停止了運行。
舊人類的時代,終結在這一聲嘆息之中。
池小池單手抱住小奶豹,從牀上翻身坐起,把它藏進餘溫尚存的被窩,抓了個手電筒,在黑暗中直奔丁父丁母的房間。
溫度調節系統關閉,可調溫鎖溫的智能玻璃變回了普通玻璃,房中積蓄的熱氣被野獸似的寒氣迅速吞噬,只是從下牀到敲響父母房門這段短短的距離,室溫便肉眼可見地掉了數度。
握上父母房門的把手時,一股冷意從指尖直竄上來,激得池小池眼皮一跳。
丁父丁母都還沒醒。
被子確實能夠給人一種溫暖又安全的錯覺。
池小池把人推醒:“爸,溫度系統停了。”
丁父還有些迷糊,爬起身來:“沒事兒,在家裏等着吧,應該一會兒就會恢復的。”
池小池溫和道:“應該是全城大停電,家裏所有的電都停了。萬一一整個晚上都不能恢復呢,咱爺倆兒扛得住,丁姐未必受得了的。”
丁父想想覺得也是有理,把丁母叫起,打算去車裏眯一夜,池小池則取來了兩件防寒服,打着手電筒,方便父母把衣服穿好。
丁父拿到防寒服時有點驚訝,問池小池衣服是從哪兒來的。
池小池答說,今天特意回家,就是因爲最近天氣太冷,想給老兩口送套防寒服,以防萬一。
丁父很是信任兒子,問過一句便罷。
一旁的丁母笑着說:“孩子大了,有孝心了。”
池小池笑笑,出了房門,便忙着把父母的洗漱用品、用慣了的杯子、接近完工的雙面繡裝進包裏。
忙完這一切,他抬腕看向新買來的多功能表。
三點十分。
在這個時間點,應該已經有許多人在睡夢中被凍醒過來,卻不願離家,瑟瑟發抖地等待制暖系統恢復,直到被子也被凍透,結成一牀又冷又沉的裹屍布。
確認丁父丁母已經收拾停當,池小池單肩挎上揹包,幾步回到臥室,把多賺了20分鐘睡眠時間的小奶豹抱出來,拉開衣領,把它塞了進去。
臨走前,丁母還想喝口水,誰想擰開水龍頭,發現水管整個凍上了,滴出來的幾滴水也冷臭難聞、滿是鏽味兒,不禁掩鼻驚異:“怎麼了這是?”
丁父腦子還算清楚,發現情況似乎不大對勁,也不死守在這裏追根究底,扶着妻子肩膀說:“走吧,去車裏。”
推開門後,走廊間沉寂如死,有三四戶人家像丁家一樣,簡單收拾了東西,打算去車裏過夜。
電梯自然是停了,於是大家紛紛走樓梯。
自從人工智能開始時興,人情便淡漠了許多,大家習慣於通過顯示屏聊天,卻不擅於與活生生的人面對面交流。
碰上面後,大家沉默地彼此點一點頭,就算打過了招呼。
只有丁母開口問道:“李先生,您家的水也停了嗎?”
姓李的先生“嗯”了一聲,單手握着通信器,充作照明工具,並將懷裏昏昏欲睡的孩子往上抱了抱,動作與表情是一樣的戒備。
小姑娘約莫七八歲左右,把臉悶在李先生懷裏,甕聲甕氣道:“爸爸,你身上好冷。”
李先生說:“爸爸不冷,你好好的,再睡一覺,啊。”
小姑娘說:“你冷的。我給你暖暖。”
說着,她稚嫩的小手便從小毯子中伸出,護住了李先生的臉。
李先生一個激靈,急忙捉住孩子的手腕,重新妥帖地塞入小毯子中,眼角餘光略緊張地掃過身邊的鄰居。
藉着手電筒的光,池小池看到了某樣東西,眼睛微微一眯。
061也發現了不對:“……小池。”
池小池:“噓。”
孩子身上只裹了一層單薄的小毯子,不像是爲了保暖,更像是爲了遮掩。
而女孩伸出的手腕上,有一兩塊斑駁的淡青色屍斑。
……這是一箇舊人類父親,和一個新人類女兒。
當然,就現在的時間點而言,所謂的“新人類”,是衆人眼中的怪物、異類、從泥裏爬出的死屍,不應存於人世的穢物。
近日來,有關部門正在按照醫院提供的癌症病人死亡名單,挨家調查誰家有復活者,如果有主動舉報者,可發放一定的獎金。
這也是這位父親遮遮掩掩、不願將女兒示人的原因。
但他完全是多慮了。
這是他人之事,池小池沒打算去管。
一家人下到了負二層的停車場。
往日悶熱的停車場冷得如同陳年冰窖。
已經有不少人發覺不對,攜家帶口地躲進了車中。爲了節省汽油,多開一段時間的空調,所有車子都關了車燈,只剩下一張張不安的臉隱藏在窗玻璃內,張皇地注視着外面冷沉沉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