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輦隨架不多,只有上直親衛指揮使衛離皇後,田妃隨行,伺候的只有四個小宮女,沒帶太監。
光是這個細節,也讓李星洲心裏佩服,這皇帝平日少有表情,沒什麼好臉色,但細節處理上可以說洞察秋毫。
這宴會中大多都是朝中官員,而這些人是最看不起太監的,太監也因此與其有隙,向來不對付,這樣的場合要是帶太監過來,難免會讓衆多官員對皇上心有怨言。
這種細節若是尋常人肯定不會在意,可皇帝卻注意到了,而且他也沒說出來,只是暗中連他平日去哪都帶着的福安公公也沒帶,這樣一來,定會大得人心。
果然,在他帶頭恭迎聖駕之後,百官拜服,看皇帝的眼神都十分熱烈。
百官拜見皇帝,若不在朝堂,都是作揖便可,不用下跪的,在明清實現高度集權之前,禮法是比想象中更加寬鬆,並沒有那麼嚴苛,也不用動不動就下跪。
皇帝讓衆人免禮,然後道:“今日宴飲,乃是平南王所請,朕也是客,諸位不必介懷,也無須拘謹。”
“謝皇上!”
“皇上聖明!”
“.......”
衆人紛紛道,隨後目送皇上進入大堂,纔再次熱鬧起來。
皇上一到,詩語也連忙命人開始上菜。
正席八十八道菜,輪流上,大堂外席六十六道菜,也是輪番上的,不然桌子都放不下。
再外席的小桌,就是安排府中下人,還有一些官員隨行人員,十八道菜,一桌擺。
其實這還是李星洲讓詩語不用太鋪張浪費的結果,因爲沒有必要。
其實古代請皇帝喫飯是遠遠超出人們想象的奢侈,史書記載清楚,甚至菜名都記錄在冊。
當初宋朝清河郡王張俊接待宋高宗趙構一行上水果、蜜餞、香藥、下酒菜、正菜、湯羹超過一百八十八道。
給秦檜一行官員上一百一十道,酒三十瓶,饅頭五十個,燒羊一頭。
其餘各官員都按照官階大小打點,隨行軍士有炊餅兩萬個,熟肉三千斤,鹿爆三十盒,酒兩千瓶。
走時還打點許多禮物相贈......
所以請皇帝喫飯真不是鬧着玩的,家底不夠的人家能喫得傾家蕩產。
清朝時候,大名鼎鼎的《紅樓夢》作者曹雪芹家的沒落就是開始於三次接駕,在外人看來,這是天恩浩蕩,但曹家因這三次接駕,導致欠國庫好多錢錢財虧空,後來正趕上冷麪皇帝雍正追國庫銀子賑災,什麼舊情都不認,一下子被抄家。
所以說,曹雪芹家其實就是典型的被皇帝喫死的。
王府目前自然是夠皇帝喫的,衆人落座之後,皇上自然坐主位,他動筷大家纔敢動,宴會便真正開始了。
大廳裏與尋常宴會其實區別不大,無非說話更加小心儒雅,氣氛也算其樂融融。
衆位大臣先是向皇上敬酒,然後慢慢說着說着說到他身上來,無非就是關於正月十二日他與阿嬌的大婚,大婚之前,他還需加冠,取字,本來男子二十而冠,但提前的也着實不少,並沒有那麼嚴格。
最後德公提出的是一塊在十二那天辦了,因爲是難得的吉日,提前也不好。
皇帝也同意了,趁着酒過三巡,氣氛熱鬧,居然讓衆人給他取個好的表字。
這下可一種朝廷大員可紛紛來勁了,要是誰的字好被皇上看重,跟皇家關係也就搭上了。
皇後侍奉皇上左右,也十分高興,隨即命人拿來紙筆記下。
眼看宴會越來越熱鬧,衆人慢慢的也三五聚攏,開始自顧自討論起來。
就在這時,薛芳端着酒杯走過來,先作揖然後在他身邊坐下,一臉歉意,語氣真誠的道:“王爺,之前王爺在江州時因屬下辦事不利,加之市舶司阻撓,遲遲難以發銀,下官自罰此杯,請王爺恕罪。”
說完不等李星洲發話,薛芳已經把酒杯中的酒一一飲而盡。
這一舉動讓李星洲心中對此人他立即重視起來,身居高位者,最容易犯的一個錯誤就是放不下面子,大抵是身份地位裹挾的強大自尊所致。
但真正的大人物,反而是舉重若輕,能屈能伸的,這眼前薛芳便是。
他話纔出,只覺得會說話,敢認錯,其實他早就從詩語那知道,這薛芳也是羽承安同謀之一,但因其敏銳嗅覺,讓他逃過一劫。
但如果只會認錯是遠遠不夠的,二品大員的薛芳,如果不看爵位,官位比李星洲還要大,實權可謂旗鼓相當。
可他認錯之後,卻不等自己發話,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不管他原諒不原諒,這就是強勢了。
先示人以弱,再委婉又留情面的表明自己強硬態度,即便他不諒解也無濟於事。
李星洲表面一笑,也喝了一杯低度果酒,心裏卻對這薛芳高看三分,看來他能躲過一劫,或許不是巧合。
廳外喧譁,廳內火燭閃爍,衆人高論正酣,皇上和皇後、田妃也樂得高興,與德公,冢道虞說起當年崢嶸往事。
李星洲看一眼面癱一樣的薛芳:“薛大人家的酒樓生意還好嗎?”他笑問。
薛芳一下愣住,臉上都是驚色,但很快掩飾過去,嘴角一抽:“託王爺洪福,還行。”
一切逃不出李星洲的眼睛,薛芳之所以與他作對,無非自家幾處酒樓已被王府生意擠兌到快要破產了,加之他是京中少有的實實在在從地方一步步升上來的大員,背後沒有什麼家族背景。
對於別人,幾個酒樓可能無所謂,因爲朝中許多大官背後都有大族背景,田畝地租足夠他們喫一輩子。
薛芳這樣的卻很難,朝廷俸祿不高,二品大員年俸不過二百餘兩,想要過得體面,還要與打點同僚,肯定是不夠的,所以幾個酒樓也就成了薛芳生存之本。
“或許以後我們可以談談酒樓的事,薛大人若是有意,十五之後來王府把。”李星洲道。
“王爺這是埋汰下官嗎?”
“或許是給薛大人指條財路也說不定。”李星洲一笑,也不再多說。
薛芳不說話,臉色映這燭火忽明忽暗,許久才拱拱手:“若是如此,謝過王爺好意。”說完端着酒杯走了。
......
等酒宴到下半場的時候,衆人都喝得差不多,皇帝擺擺手,讓衆人安靜下來,似乎有什麼話要說。
李星洲也和喝得差不多的衛離,季春生,何昭等人放下酒杯,別說老何臉黑,但酒量卻一點不差。
皇上在皇後和田妃左右攙扶之下站起來,緩聲道:“今日歡宴,朕本不想打攪諸位興致,也知道諸卿近來勞累了,但恰好樞密院那邊來了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