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卑職這個莽撞!大人見諒,大人見諒!”薛景仙迅速蹲了下去,手忙腳亂地收拾地上的棋子。
子很亂,更亂的是他的心。楊國忠與太子李亨已經勢同水火,作爲太子殿下的爪牙,他理所當然要替主公盡全力。然而當日在兩軍陣前種種,又令他無法輕易做決斷。“薛兄是文人,跟在我身後就行了!”“薛兄不常來前線,多分些首級也是應該。反正我們幾個,隨時都可以再去砍來!”“薛兄小心,敵軍喜歡放冷箭!”“薛兄乾了這碗酒,咱們畢竟是一道上過戰場的!”“薛兄…..”
那一張年青而稚嫩的面孔,想虛僞都裝不出來。剛開始交往時薛景仙還有所防備,到後來,卻被一聲聲“薛兄”,叫得心裏滾燙。平生第一次,他不收取任何好處,就開始設身處地替對方謀劃。平生第一次,他把朋友的安危,放在了自家利益的前面。
“殿下只是隨便問問而已,薛大人何必如此惶恐?!”執黑子者敏銳地皺了下眉頭,聲音裏隱隱帶上了幾分冷峻。
“卑職,卑職只是路上走得太急,手腳痠軟。並非有意怠慢大人!還請魚大人見諒!”薛景仙不敢讓執黑子者看自己的眼睛,低着頭,心中迅速思考該如何給出答案。
姓魚的傢伙作爲太子身邊的最受寵信的太監,當然不會是隨便替太子傳個話這麼簡單。包括今天與自己的所有交談,恐怕每一個字都需要仔思量其背後的內涵。薛景仙深知,今天這場會面,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將涉及到自己今後在太子殿下心中的份量,更涉及到自己日後的前程。
可他卻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對方關於大宛都督府的提問!憑心而論,在薛景仙多年的宦海沉浮當中,能真心相交的朋友總計也沒超過五個,而王洵、宇文至和宋武,恰恰是其中之三。雖然這三個少年秉性各異,爲人處事也略顯稚嫩。但跟他們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卻是薛景仙此生笑得最多,最輕鬆的時光。之前之後,都不曾像那般愜意過。
“哼!”魚姓太監手裏捏着一粒黑子,反覆把玩,彷彿隨時都可以將其捏得粉身碎骨。該敲打敲打姓薛的這廝了,否則,他真不知道自己喫幾碗稀飯。敢在咱家面前刷花樣,莫非以爲,裝模作樣輸給咱家幾盤棋,咱家就會對你另眼相看麼?
薛景仙被冷哼聲驚得一凜,不敢再拖延時間,點點頭,斟酌着說道:“回太子殿下和大人的話,卑職,卑職當年奉命前往安西,主要結交人裏面,如今大宛都督府的幾位將軍根本排不上號。非卑職做事不肯 ,而是他們幾個,他們幾個,當時實在職位太低了。”
“嗯?!”魚姓太監鼻孔裏邊又冒出是一聲冷哼,顯然對薛景仙的回答十分不滿。但是他卻無法從這個答案中挑出什麼刺來,畢竟當年,王洵也好,宇文至也罷,都不過是個小小的校尉。連偏將都算不上,豈會被外人納入法眼?!
“卑職見識短。沒料到他們會崛起得這麼快。有負太子殿下所託。請大人治罪!”薛景仙雙腿一軟,以頭觸地,長跪不起。
太子殿下,需要的肯定不是這個答案。然而在開口的那一瞬間,薛景仙心裏已經做出了選擇。不能把王洵他們幾個捲進來,至少不能經自己的手,把王洵他們幾個捲進京師這潭子渾水。他們幾個太年青,太陽光,太純淨,而京師這潭水則太老臭、太渾濁、太骯髒。
“倒也是!”魚姓太監信手將黑子拋進棋盒,鄙夷地說道。他有些瞧不起薛景仙這幅賴皮狗形象,可偏偏又拿對方沒更多辦法。都認打認罰了,還能怎麼樣。難道還真的一刀殺了他不成,“你起來吧,咱家又不是殿下,可受不得你的大禮!”
“卑職見到大人,如同見殿下!況且卑職能有今天,還不全仗着大人在殿下面前美言麼?!”薛景仙的馬屁功夫是官場裏摔打出來的,早已爐火純青。只一句話,就讓魚姓太監的面孔上重新回暖。
“咱家,咱家可沒替你說過什麼好話。你謝錯人了!”魚姓輕輕搖頭,看向薛景仙的目光,非常複雜,“你起來吧!站着說話。你的地位,都是你自己爭來的。疏勒那麼遠的地方,並不是人人都有膽子去,也不是人人都能帶着一堆功勞回來!對此,殿下心中很有數。不過……”
拖長了聲音,他又開始連敲帶打。“你當年怎麼就沒把眼光放長遠些呢。莫欺少年窮,這話,難道你沒聽人說過麼?!”
“卑職,卑職。卑職當年的確有眼無珠!”薛景仙又磕了個頭,才訕訕地站起身,垂着手,做心服口服狀。
他認錯態度如此好,倒讓魚姓太監不便繼續借題發揮了。臨近京畿的官員都太聰明,肯像薛景仙這樣,擺明了態度站在太子一邊的,已經是鳳毛麟角。所以薛景仙即便真的在跟王洵等人的交情上說了假話,這當口,也沒有將其逼到楊國忠麾下的道理!
況且眼下太子與楊國忠說不定哪天就要刀兵相向。東宮這邊多一個人,就等於楊國忠那邊少一個。縱使屆時出不上什麼力氣,至少也能吆喝兩聲,替己方壯壯聲威不是?
想到此節,魚姓太監臉上的笑容更曖昧,說出的話語也越來越溫和,“算了。這事兒其實不怪你。誰能想到封常清放着麾下那麼多大將不用,偏偏派了幾個毛頭小子去收拾藥剎水沿岸各地呢?!你下去仔細想想,把那三個少年的脾氣、秉性和所喜所好,總結一下,寫個條陳遞到東宮裏邊。順便再想想,有什麼辦法,能跟他們快速攀上交情。事情緊急,殿下那邊暫時沒其他人可用,咱家只好把任務只好交給你了。這可是難得的機會,希望你能好好珍惜!不要再辜負了殿下和咱家的期望!”
“珍惜!”兩個字,被他刻意拖得極長。薛景仙弓着腰,連聲表態,不敢辜負太子殿下的信賴,心中的信念卻愈發堅定。
不能讓王洵他們幾個捲進來,絕對不能!就衝他們當曾經真心實意地叫我一聲薛兄。人這輩子爲了功名富貴,可以做一些違心的事情,卻不能沒有任何底限。否則,縱使富貴到手,夜晚時又怎能安枕?!
這幾天京師裏暗流湧動,薛景仙心中非常清楚。太子殿下爲什麼要跟王洵等人取得聯繫,他也非常清楚。都在想着把大宛都督府這支驍勇善戰的精兵拉回長安來,收歸自己所用。誰也未曾想過,一旦王洵等人從柘折城返回,那片用無數將士性命換回來的膏腴之地,將落於何人之手!
正咬牙切齒間,又聽魚姓太監問道:“咱家記得你當年,曾經給安西軍將士,往長安捎過家書吧?大宛王都督的家門,你進去過沒有?難得回長安一次,不妨去拜望拜望王家的長輩。將士們在前線喫苦受累,該盡的孝心,咱們理應替他盡到!”
“諾!”天很冷,薛景仙卻額頭見汗。剛纔自己說的話,對方到底相信了多少,他心中其實一點把握都不剩。既然太子殿下連自己替王洵捎家書的事情都知道,未必不清楚自己在西域之時,與幾個少年走動甚近!
看到薛景仙臉色惶恐,魚姓太監心中竊笑。搖搖頭,非常體貼地說道,“去吧,大方些。需要錢的話,到城西柳記藥鋪,找李掌櫃支取。”